他抹了一把嘴,把水壶递回去。
“伤亡多少?”他问,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瞬。
“还在清点。”
周镇山没有再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箭矢如蝗,滚石如雨,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人一个接一个摔下去。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全是血,已经干了,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战场归于沉寂。
北凉大营那边的号角声停了,呐喊声停了,投石机的轰鸣声也停了。
只剩下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
威北关城头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城墙蜿蜒起伏,像一条沉睡的火龙。
城下,士卒们开始清点伤亡。
阵亡者的遗体被一具一具从城头上抬下来,从城墙根下搬出来,从碎砖堆里刨出来。
有人被箭矢射穿了胸口,箭杆还露在外面。
有人被落石砸中了脑袋,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只能从身上的物件来辨――一把刀,一块腰牌,一封家信。
清点的人一个一个记,一个一个数。
威北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
伤者超过三千。
这个数字传到城墙上时,没有人说话。
那些还在搬运伤兵的士卒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那儿,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老兵蹲在城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士卒的尸体。
那年轻士卒脸上还有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老兵没有哭,只是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擦干净了,他把年轻士卒的手放在胸前,然后把他的衣襟整好,又把他的头发捋顺。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走。
阵亡者中,大多是守城时被箭矢射中、被投石击中,或是与攀城之敌搏杀时跌落城下的。
他们是守城方,遗体大多留在了城头或城下墙根处。
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往军医营,林月茹和张济仁等人仍在与死神赛跑。
军医营里灯火通明,院子里、走廊里、病房里,到处都躺着人。
林月茹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用酒精冲洗伤口,再用纱布一层一层包好。
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条布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没有停。
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妇人扶住她。
“林队长,您歇一会儿吧……”
她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
“歇什么歇,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
她走向下一个。
张济仁在一台手术前站了整整一天,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徒弟扶住他,他喘了口气,摆摆手。
“没事,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