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天。
城头城下堆积的尸体数以千计。
军医营里躺满伤兵,走廊里、院子里、门口的空地上,全是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月茹三日未合眼,他心疼得不行,可他知道,他不能去叫她歇着,去了也劝不动。
她那个性子,伤兵还没抬完,她不会躺下。
张济仁更是累倒在手术台旁,徒弟们把他抬到旁边,灌了两口水,他醒过来,爬起来,继续做下一台。
徒弟们劝他歇歇,他瞪一眼:“歇什么歇?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歇一会儿,就多死一个人。”
这就是古代战争。
人命如草芥。
凌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一排排的遗体,看着那些蒙在脸上的粗布,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脚,有的穿着鞋,有的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血。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
景承二十年六月,他在威北关外那个破窝棚里醒来,浑身是伤,连口饭都吃不上。
身上穿的是破旧的军袄,补丁摞补丁,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身边连把刀都没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饿死,冻死,或者被哪个看不顺眼的老兵打死。
可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
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一年零四个月过去。
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无名小兵,变成了从六品武德郎,执掌混成营,手下一千四百人。
徐锐信任他,将士们信服他,连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
可站在这满地遗体中,他只觉得那些功劳、那些封赏,轻得像灰。
一千三百多个弟兄,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们的功劳呢?
他们的封赏呢?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年轻士卒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
咬过一口,没咽下去。
他伸出手,想把那半块干粮从死者手里取出来,手指触到那冰凉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拿。
让那半块干粮,还攥在他手里吧。
士卒们把遗体一具一具并排放在地上,头朝北,脚朝南,整整齐齐。
然后在遗体上浇上猛火油,一桶一桶,从头浇到脚。
火把扔上去。
轰――
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火光映照着一个个再也无法醒来的面孔。
远处城墙上,火把一盏盏亮起来,沿着城墙蜿蜒起伏,像一条沉睡的火龙被唤醒,从城北蜿蜒到城南,望不到头。
一个声音在喊。
“凌千户!元帅请您去帅府议事!”
凌风抬起头,循声望去,一个帅府传令兵站在城门洞旁边,举着火把,朝他这边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遗体。
他转过身,向城内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