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
副将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清点箭矢。
城下,北凉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呜呜呜――低沉浑厚,从东边涌过来,在关城上空回荡。
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
北凉兵穿着皮甲,举着盾牌,口衔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像一群蚂蚁。
“放箭!”
弓弦声响起,箭矢如雨。
倒下一片,更多的人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梯子被推倒,再架起来。
人摔下去,再爬上来。
青崖关的守军没有床弩火箭,只有刀、枪、弓弩、滚石檑木。
每一样都要省着用。
赵敬站在最前面,一刀砍翻第一个爬上来的北凉兵。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刀越来越沉,手越来越酸。
左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刀柄都染红了。
“守住了!援军会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但城头上的守军听见了。
那些浑身是血的老兵,那些满眼惊恐的新兵,都握紧了刀。
一个伙夫端着菜刀冲上城头,砍在一个北凉兵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北凉兵滚下城墙,伙夫被另一支箭射中胳膊,退到垛口后面,用嘴撕下布条缠伤口。
一个文书蹲在城墙根,手里攥着一支长枪,脸色苍白。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里是关城内的街巷,有他刚满周岁的儿子。
他站起来,冲回垛口。
赵敬的刀砍卷了两把。
第一把刀刃崩了口,他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
第二把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他从旁边尸体手里掰了一把弯刀,不顺手,但有刀就不错。
左小腿上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把靴子染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拔,也没缠――顾不上。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北凉军退了七次,又攻了七次。
第七次退下去时,天已经快黑了。
赵敬靠在垛口上,刀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靴子里黏糊糊的。
副将冲过来扶住他,他推开,站直了身子,望着关外那片连成一片的营帐。
营帐还在,烟柱还在,北凉人还在。
他知道,明天还会来。
“清点伤亡。”
副将片刻后回来,声音很低:“阵亡二百三十余人,伤者四百余。箭矢还剩不到三千支,滚石檑木……不多了。”
三千支箭,不够打一天的。
滚石檑木不多了,下次连砸的东西都不够。
赵敬沉默了片刻,说:“把能搬的都搬上来。碎砖、瓦片、石头――什么都行。砸不死人,砸晕了也行。”
副将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