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济仁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药房。
院子里,一个年轻妇人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给他喂水。
那伤兵的一条胳膊没了,断口处用布包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她端着碗,用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用布擦掉,继续喂。
伤兵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谢……谢……”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却笑着说:“不谢。你好好养着。”
十月二十四日。
黑松岭,威北崇山军营地。
韩崇站在山坡上,望着北边。
他是威北关西线万夫长,统领崇山军,麾下精兵三千余人。
数日前,徐锐命他率部出城,驻扎在黑松岭――这片山地地处威北关东北方向,正卡在北凉大营的东侧肋部。
徐锐给他的任务,是“钉”在这里:不打正面,只袭扰粮道、截杀巡逻队,让北凉人不得安生。
韩崇已经在这里扎营十来天了。
从这里往北,是一片连绵的山地,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再往北,就是北凉大营的侧后方。
晨风吹过来,带着冬初的寒意,卷起他的衣袂。
他的左腿有点跛,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倾斜,重心压在右腿上。
那是十年前守铁门关时留下的旧伤,被北凉人的箭射穿了腿骨,捡回一条命,腿废了。
但骑马打仗,不碍事。
十来天里,他一直小打小闹――截杀巡逻队,袭扰粮道,打一波就跑,从不恋战。
徐锐给他的任务是“钉在北凉大营的肋部,不打正面,只袭扰”。
他做到了。
但他不满足。
他是韩崇。
守了边关十几年的韩崇,从一个小卒杀到万夫长的韩崇。
让他只袭扰不进攻,比杀了他还难受。
十月二十四日,他派出的斥候带回来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消息。
斥候跪在他面前,气喘吁吁,但眼睛很亮。
“将军,北边约四十里处,有一条河,河边有大片平地。北凉人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韩崇眉头一皱:“多少人?”
斥候道:“至少八千。帐篷密密麻麻,从河边一直铺到山坡下。我们数了半夜,没数完。”
韩崇蹲下来,盯着斥候铺开的地图。
斥候的手指落在黑松岭以北四十里的位置,那里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就是这里。营地扎在河的南岸,背靠河水,面向南边――正对着咱们的方向。”
韩崇沉默了片刻。
威北关前打得火热,北凉人却能分出八千人跑到这里来安营扎寨。
他们不是来打威北关的。
是来看着他的。
八千人对三千人,两倍还多的兵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