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挤,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但没有人抱怨。
沈铁衣没有上车。
他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长刀横在膝上,像一尊门神。
车辕很窄,坐两个人就挤了,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生了根一样。
吴掌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九辆马车,二十多个车夫和随行人员,加上沈铁衣带来的几十个江湖人,浩浩荡荡排了半条街。
马车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道一道,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
“出发!”
鞭子在空气中炸响,啪的一声,清脆得像过年放的炮仗。
车轮滚动,吱呀吱呀,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蹄声声,哒哒哒,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
车队从京城北门驶出,向北而去。
城门守卒站在门洞两侧,看着这支奇怪的车队――有马车,有壮丁,有拎着刀剑的江湖人,还有一个坐在车辕上的白发老者。
没有人拦,没有人问。
他们看见了那些马车上的“风雪商会”的旗子,也看见了那些江湖人腰间的刀剑。
他们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目送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
晨雾还没有散尽,从护城河的水面上蒸腾起来,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车队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游向北方。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渐渐被风吹散了。
沈铁衣坐在车辕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钻进衣领,冻得人直缩脖子。
他的白发被风吹得往后飘,一根一根,在风中飞舞,像一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挣扎。
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铁门关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雾气。
那天他杀了那个克扣军饷的千户,从铁门关的北门逃出来,一路向南,不敢回头。
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了北疆,跑进了中原,跑到了江南。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他把长刀横在膝上,攥紧了刀柄。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却还是那么踏实,像是老朋友的手,粗糙,但温暖。
“二十年前,老子逃了。二十年后,老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十一月十三日,夜。
安化府城北六十里,山谷营地。
夜色如墨,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篝火忽明忽暗,火星被风卷起来,在空中飘散,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转瞬即逝。
陈怀远站在山谷入口,望着北边安化府的方向,面色沉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