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从谷底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翻滚,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谷中,久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发痒,咳嗽不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
有的烧成了焦炭,蜷缩成一团,分不清是谁,手脚和身子粘在一起,像一截烧焦的木桩。
有的被箭矢射成了刺猬,身上插着十几支箭,露在外面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有的被刀砍得面目全非,脑袋和身子只连着一点皮肉,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混成营的弟兄们在清理战场。
有人把阵亡同袍的遗体一具一具抬到谷中空旷处,排成一排,盖上油布,油布不够用,就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盖在战友身上。
有人蹲在伤兵旁边包扎伤口,用酒精冲洗,用针线缝合,用绷带缠紧,动作很快,但手在抖。
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合上战友的眼睛,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临死前还在看着什么方向。
清点结果报上来。
混成营阵亡四百余人,伤两百余人。
一千四百人出关,如今还能站着的,不到八百。
刘三躺在担架上,左臂骨头碎了几块,整条胳膊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的,像是要裂开。
但他还醒着。
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着,像是在嚼什么有滋味的东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看见凌风走过来,他咧嘴笑了笑,把那根枯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叼回去。
“旗总,图鲁那孙子跑了?”
凌风蹲下来,看着他的左臂,沉默了片刻。
“跑了。但他那条胳膊废,至少三个月都恢复不过来。”
刘三点了点头,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吐掉,又掐了一根新的叼上。
“三个月。够了。等他好了,老子也好了。到时候再打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好像此时碎的不是他的胳膊,是别人的。
李闯趴在担架上,他背上也负了伤,伤口皮肉翻开着,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从纱布下面洇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他没有喊疼。
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凌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李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郑老栓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扔出去的雷震子。
他把雷震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搓不干。
凌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郑老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侦查旗的人,四百人,阵亡一百余人。
他们从侧翼穿插,专挑落单的北凉兵下手,以一敌三,刀刀见血。
但图鲁的人也不是软柿子,那些北凉精锐拼死反击,也带走了不少弟兄。
有人死了,有人活着。
活着的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刀,刀上全是血,擦不干净,就用泥土搓,搓完了用布擦,擦完了又用泥土搓。
一遍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凌风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阵亡弟兄的遗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