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的右手端着一碗水,碗是粗瓷碗,边上有缺口,水是凉的,从溪里打的。
“凌千户,您一天没喝水了。”
老牧民浑身一震。
那震动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是一个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突然被触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凌风,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嘴唇在哆嗦,脸上的皱纹都在抖。
凌风看见了那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丝光。
老牧民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沙哑,带着草原上放羊人特有的粗粝,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但他说的是炎语。
纯正的炎语,带着北州口音。
那种口音凌风在威北关听熟了――是北疆本地人,不是南边的。
“凌千户……自己人……自己人……韩大人的人!”
周围的士卒听见炎国话愣了一瞬。
然后刀剑出鞘,连发弩端起来,箭矢上弦,弩口对准了老牧民的头。
有人喊了一声“你是炎人?来到此处,难不成是叛徒?”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有人把刀举得更高了。
凌风抬手。
“退下。”
他的手举得很高,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
士卒们犹豫了一下,慢慢退开,但刀没有入鞘,连发弩也没有放下。
凌风盯着老牧民的眼睛。
“你说韩大人。哪个韩大人?”
老牧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一种激动到极点、快要哭出来的发颤。
“情报司……韩烈韩大人……”
凌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老牧民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他的双手,看了看他耳朵上的旧伤,看了看他皮袍上那些补丁的针脚。
针脚很密,很整齐,是女人缝的,不像是他自己缝的。
然后他站起身,对李闯说:“把绳子解开。你们都退远些。”
李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牧民,又看了看凌风。
他没有多问,走过去解开老牧民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勒得很紧,解开的时候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皮都磨破了一层。
李闯挥了挥手,带着士卒们退到十几步外。
他们围成一圈,背对着凌风和老牧民,面朝外警戒,刀在手,弩上弦。
老牧民被解开绳子,坐起来,揉了揉手腕。
手腕上的红印很深,他一揉,血又渗出来了一点。
他没有管,抬起头看着凌风。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东西。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丢了,又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他的手在发抖,掏了好几次才掏出来。
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贴身带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