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马成吊着左臂,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像是有好几天没有合眼。
但他站得很直。
他走到徐锐面前,单膝跪地,右拳砸在左胸上。
“元帅,末将马成,奉命押送物资回城。物资均以安全运达,请元帅清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徐锐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马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徐锐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绷带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好。本帅记你一功。”
马成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抱拳,右拳砸在左胸上,甲胄发出一声闷响。
徐锐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参军说。
“把物资清点入库。战马分给骑兵营。俘虏押到城西的空地上,严加看管。王妃和那个孩子单独关押,不许虐待,也不许懈怠。”
参军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徐锐又看向马成。
“你的伤,去军医营看看。张济仁那儿还有药,让他给你换。”
马成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走进城门,看着那些战马被牵进马厩,看着那些粮袋和箭箱被搬进仓库。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即逝。
然后他转过身,向军医营走去。
左臂还在疼,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身后,城门口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百姓们围着那些战利品,啧啧称奇。
“这么多马!都是从北凉人手里缴获的?”
“那可不!凌偏将从北凉人老巢抢来的!”
“好!打得好!让那些北凉狗有来无回!”
王妃被押着穿过人群,低着头,快步走。
次子跟在她身后,小跑着,喘着粗气。
他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炎人的脸,不敢听那些欢呼声。
他只是跟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妃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命运,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她的儿子,也不在她手里了。
但她活着。
她的儿子也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景承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威北关大捷后的战场清理基本完成。
城墙上,士卒们把阵亡者的遗体一具具抬下来,摆在城门口的空地上。一具挨着一具,脚朝北,头朝南,整整齐齐。
粗布不够用,有的遗体就这样露着,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是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