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革的人头被挂在最中间,面朝南方,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副将赵长山的人头挂在他旁边,嘴角微微上翘。
其他人头挂在两侧,一排一排。
城里的火在烧。
几十处同时烧起来。
北凉兵用火把点燃草料堆、绸缎铺、民房。
火借风势,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
有人从着火的屋子里冲出来,身上全是火,惨叫着跑了几步倒下去。
有人在屋里没来得及冲出来就被烧塌的房梁压在下面。
火光冲天,把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浓烟翻滚着升上夜空,黑灰色的,在风中扭曲。
天空被映成暗红色,像是整座城都在流血。
整整三天。
北凉军在安化府城内烧杀抢掠了整整三天。
粮食搬空了,牲畜牵走了,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水井里被扔进了尸体和粪便,彻底毁了。
三天后,安化府变成了一座死城。
残兵们在一处山谷里歇息。
篝火生起来了,火苗很小,柴不够,只够烧一顿饭。
士卒们围着篝火坐了一圈,身上盖着从营地捡来的毡布。
有人在用刀削木头,有人靠在土坡上闭着眼睛,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怀远躺在门板上,被放在篝火旁边。
亲兵把他抬了一路,门板上的木头已经裂了两道缝,用绳子捆着。
他的左肩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伤兵身上撕下来的布条。
呼吸很弱,眼睛闭着。
沈川坐在门板旁边,正在用布条缠一个伤兵的胳膊。
那伤兵叫小石头,十六岁,入伍刚满一年。
他的左臂被箭射穿了,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还在渗血。
沈川用手掌按住伤口,压了很久,确认血流得慢了,才开始缠布条。
缠了一层,又缠了一层。
“好了。”
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五天别沾水,别乱动,到了威北关找张老先生看看。”
小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川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站起来,走向另一个伤兵。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陈怀远睁开了眼。
沈川转过身,快步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
陈怀远的目光有些涣散,最后落在了沈川脸上。
他看着沈川,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沈千户。”
沈川凑近了一些。
“还剩多少人?”
“两万三千。”
沈川的声音有些发哽,“收拢了一路,还有一些跑散的弟兄在往这边赶。”
陈怀远沉默了片刻。
“吴革呢?”
沈川低下头。
“没出来。”
陈怀远又沉默了。
他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安化府呢?”
沈川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丢了。拓跋渊分了一万轻骑直扑安化府。赵长山副将……殉城了。城里……”
他没有说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