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亲兵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先看门板――门板空了。
他一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看了一眼――空的。
被子掀在一边,上面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将军”,没有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慌了,抓起刀往土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不见了”。
几个士卒被惊醒,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然后更多的人醒了。
有人点起火把,有人抓起刀,有人朝土坡后面跑。
树丛后面的草地被露水打湿了。
陈怀远倒在那里,脸朝下趴在枯草丛里。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亮了他脖颈上那道深深的口子――血从那里涌出来,把整片草地都染红了。
刀丢在一边,刀刃上沾着血。
他的脸朝着南边――朝着威北关的方向。
亲兵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去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干了。
他抱着陈怀远的肩膀,想把他的脸从草丛里翻过来,翻到一半停住了,放声大哭。
沈川从营地里冲过来。
他分开人群,看见陈怀远倒在血泊里,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走上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陈怀远的衣襟整了整――那是他作为部下唯一还能为主将做的事。
又把他的头发拨开,掖到耳后。
然后伸出手,轻轻把陈怀远没有闭上的眼睛合上。
他跪下去。
双膝落在枯草上,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看着那片土地,看着冻硬了的泥和枯草,看着自己的血渗进泥土里。
“陈将军走好。”
“您不欠任何人的。该死的人,不是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赵崇武,你死得太便宜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转过身,望着北方安化府方向冲天的黑烟。
那里还在烧,已经烧了三天了,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翻滚着升上夜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过身,对收拢的残兵说:“回威北关。”
残兵们从山谷里出发。
两万三千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暮色中往南走。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人搀着,有人躺在担架上。
陈怀远的遗体被放在门板上,由四个亲兵轮流抬着,走在队伍中间。
门板上盖着沈川的披风,深蓝色的,边角绣着云纹。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担架的咯吱声,拐杖戳在碎石上的笃笃声。
沈川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那个磕破了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焦臭――那是安化府还在烧。
已经烧了三天了,还在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