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亲兵的眼神,那种平得像镜子一样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副帅,像在看一件已经办结了的事情。
赵桓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在京城的时候,他见过大理寺的狱卒,见过那些替上头处理“棘手事务”的人。
他们的眼神都是这样的――平得像镜子,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
赵桓后退一步,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那个亲兵没有说话,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他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
赵桓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冲出来,马亲兵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赵桓拼命挣扎,双手乱抓,脚蹬翻了桌子,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洒了一地。
他的力气很大,马亲兵一个人按不住他,两个人滚倒在地上,椅子被撞翻,发出一声闷响。
面生的亲兵快步上前,蹲下身,解开油纸包,捏开赵桓的下巴,把粉末灌了进去。
赵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像一头被割断了脖子的野兽。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马亲兵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赵桓的尸体,手在发抖。
面生的亲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神色如常。
“收拾一下。”
他说。
半个时辰后,帅府军医被请到了后院。
赵桓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角有一丝干涸的白沫。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已经不动了。
军医按在赵桓的手腕上,摸了半天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舌苔。
然后他直起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闻赶来,此时站在门口的胡海涛说:“赵副帅水土不服,又染了风寒,病入脏腑,气血两亏。老朽无能,未能挽救。”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报。
胡海涛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子里烛火摇曳,把赵桓那张灰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胡海涛看着那张脸,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边。
此时他已经清楚,虽然还穿着主帅的袍子,拿着主帅的印信,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主帅了。
他只是凌风留在帅府里的一个签字画押的工具,一个在军令上盖章的橡皮图章。
但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帅府发出了一封奏报。
奏报是胡海涛和凌风联名写的,用的是帅府的正式关防。
奏报里说,威北关副帅赵桓,自到任以来水土不服,脾胃虚弱,多次延医诊治均未奏效。
正月二十八日夜,赵桓病情突然加重,高热不退,呕吐不止,军医周某全力抢救,至子时不幸身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