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凌风送他到城门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说了几句话。
他告诉凌风要把眼光放远些,要把威北关守好。
凌风点了点头,说“老帅放心”。
他想得最多的,是景承二十二年正月那个晚上。
他坐在饭铺的角落里,凌风拎着一坛酒推门进来,两个人在那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小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
他在牢房里慢慢地踱着步。
膝盖每走一步就像被针扎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这七步半的牢房里走着,像是走在威北关的城墙上,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大炎的北疆。
王秦等得不耐烦了。
三月中旬开始,左丞相府值房的灯就亮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子时还亮着。
沈文远在那段时间里进出值房的次数比之前翻了一倍,每次进去时手里都捧着一叠文书,每次出来时面色都比进去时凝重一分。
王秦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徐锐案的卷宗。
他在这份卷宗上花的心思比任何一件案子都多――证人、物证、流程、程序,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确保没有漏洞。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他抬起头,把卷宗合上,推到桌案一角。
沈文远正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沫漂在面上他已经懒得吹了,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
“章望之那边,还在上书?”
“还在上。”沈文远把茶杯放下,“钱茂春压了七道,通政司后堂的柜子里已经摞了半尺高。章望之去了孙伯安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孙伯安怎么说?”
“没说。应该是没答应什么。”
王秦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出岔子的环节都过了一遍――章望之的上书被压住了,孙伯安不敢动,刘笺在大理寺虽然还在跟王伯安争,但局部的争执不影响大局。
三司会审的流程已经被他掐住了要害,只要太子那一关过了,一切都板上钉钉。
他怕的是夜长梦多。
“沈文远。”
“大人。”
“徐锐的身体怎么样了?”
沈文远把茶杯放稳:“军医不让进了。狱卒那边给的回报是,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旧伤复发,夜里咳得厉害。但人还清醒。”
“还清醒。”王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还清醒,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清醒的徐锐,哪怕只剩一口气,章望之就还有理由替他上书翻案,那些边关旧将就还有希望在心里吊着。
只要他还活着,这件事就不算完。
“人老了,撑不了太久。可我等不了他撑不住。夜长梦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层明灭的光晕,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