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人家汉人担保,你找谁来担保?你认识几个汉人?」
那中年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从红变白,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德宏城外十余里的土人部落。
这个部落的头人姓孟,原是改土归流前的小土司,归顺后交出了印信,改称为「寨长」。
孟寨长听闻县里的新规矩,立刻召集部落中的几位老者商议。
「这周县令,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老者拍著桌子,「咱们归顺朝廷,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如今连生意都不让做了,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老者摇头道:「以前在土司治下,虽说日子苦些,可起码不用看汉人脸色。如今倒好,入了籍反而低人一等。」
孟寨长沉默良久,忽然说道:「我去县城,找周县令说理。」
他带著两个随从,骑马赶到德宏县城,径直去了县衙。
周崇文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说孟寨长求见,也不推辞,让人请了进来。
孟寨长进门后,倒也守礼,先跪拜行礼,才开口说道:「周大人,小的有一事不明,想请大人解惑。」
「但说无妨。」周崇文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大人贴的告示,说要开铺子须汉人担保,帐房管事也要汉人来做。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这些归顺的土民,难道就不是大明的百姓了吗?」
周崇文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这德宏县衙,是汉家的衙门。
「以前土人担任土官,汉人担任汉官。如今本官这衙门口,用汉人做事,谁又能说三道四?」
孟寨长浑身一震,却说不出话来。
「归顺了朝廷,就是大明的百姓,本官不会亏待你们。可你们也要明白,朝廷的根本是汉人,是华夏衣冠。你们既然归顺了,就该学著做汉人,学官话、认汉字、遵汉礼。」
「等你们学会了,自然可以入籍汉民。」
孟寨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当年和莽应龙的决战,将德宏地区的土司胆子都吓破了。
要不是这样,孟家寨也不会归顺。
以往这些土人寨子,敢于和朝廷叫板,是因为他们有退路,大不了逃回山里投靠其他土司。
可是现在呢?
一想到天上飞翔的空艇,孟寨长就没了勇气。
他沉默地跪了许久,最后缓缓起身,朝周崇文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不过他想到的是周知县,那句变成汉人」的话。
以前有汉人逃到自己的部落当土人,日后也可以土人变成汉人。
本来云南这里,土人汉人的面貌也都差不多,谁能说咱们祖上就没有汉人血统?
这位孟寨主能当寨主,也是聪明人,他很快想到,如果自己成了汉人,岂不是可以做更多土人的生意?
一想到这里,孟寨主又冲回了县衙。
周崇文倒是不奇怪孟寨主去而复返。
孟寨主开门见山:「敢问周大人,若要成为汉人,需行何事?」
周崇文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缓缓说道:「其一,说汉文。寨中子弟须入学堂,习官话、读圣贤书,三年之内,寨中通官话者须过半数。」
「其二,行汉俗。婚丧嫁娶,皆依汉礼;衣冠服饰,渐改汉制;祭祀祖宗,立牌位、
修族谱,明血脉所出。」
「其三,用汉法。寨中争端,不再依土司旧例私了,一律呈送县衙,按大明律令裁决。此三者成,汝等便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民。」
孟寨主听罢,神色郑重,沉吟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叩首道:「小人愿率寨中三百余户,从此改土归汉,依大人所,说汉文、行汉俗、用汉法,世代为大明百姓!」
周崇文上前一步,双手将其扶起,温声道:「孟寨主有此心,本官甚是欣慰。你孟家寨若能率先改俗,本官自当向巡抚大人上表,为你们请得归化模范」之匾,日后寨中子弟入仕、经商,皆可享汉民同等待遇。」
「你且回去好生准备,本官明日便著人送去书册衣冠,助你等开个好头。」
等周崇文的公文送到巡抚衙门,提出要以孟家寨为示范,推动德宏的「改土为汉」的时候,巡抚李柄正在和徐渭下棋。
李柄看完周崇文的公文,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道:「青藤先生,周县令那边竟如此顺利。孟家寨三百余户,主动请求改土归汉。本官原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周折,软硬兼施才能推动。」
徐渭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轻笑一声:「李巡抚觉得意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地方上的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
「您以为,此前云南各地为何对土人那般宽纵?不是因为那些县令、知府心善,而是因为朝廷一贯的政策是维稳。」
「他们对土人强硬,出了乱子,朝廷追究下来,丢官罢职都是轻的;他们宽纵一些,就算土人闹事,那也是土人刁蛮,他们反而能落个抚慰有方」的评价。」
「两相比较,谁还敢对土人说半个不字?」
李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渭继续说道:「可如今不一样了。巡抚衙门的公文写得明白,汉民优先,改土归汉有赏。」
「周崇文这些人精,立刻就能嗅到风向变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对土人强硬,是执行朝廷的新政;出了事,有巡抚衙门和内阁在背后顶著;办好了,那是政绩,是升迁的资本。」
「所以您看,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孟家寨的头人就亲自上门求著要当汉人。」
「不是周崇文手段多高,是风向变了,下面的人掉头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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