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说道:「阁老看到的这些人,是林场里最早归化的一批女真人。他们已经在林场干了两年多,有些人甚至已经可以拿到辽东的户籍和土地,但是他们也不愿意离开林场。」
「原因也很简单,在林场收入稳定,可能比种田的收入还高,伙食供应充足,还有御寒的冬衣发放。」
「末将想请阁老想一想,当年建州女真归附大明的时候,他们过的日子,和这些人一样吗?」
杨思忠没有回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成梁沉声道:「末将世代为辽阳将门,也曾认真研究过建州女真的兴衰。」
「末将以为,当年建州女真之所以能从恭顺的羁縻卫所,变成反噬大明的祸患,根本原因不在于女真人天生反骨」,而在于大明的治理方式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杨思忠追问。
「迁而不教,放任自流!」
李成梁一字一顿地说道:「大明在辽东设建州卫、海西卫、野人卫,名义上是羁縻,实际上是不管。」
「朝廷给女真首领封官、给印信给赏赐,却不派流官不驻军不编户不征税。女真部落的内部事务,朝廷一概不问。」
「那些女真首领,名义上是朝廷的卫指挥使、都督佥事,实际上还是部落的头人。」
「他们既领朝廷的俸禄,又收部落的供奉,两头占便宜。」
「部落内部的矛盾,靠的是头人的权威和部落习惯法来调解,跟大明的律法毫无关系。」
「更严重的是,大明为了维持边境稳定,对女真部落实行分而治之的策略。」
「这个月赏甲部,下个月赏乙部,让他们互相制衡。」
「可这种制衡是脆弱的,一旦出现一个强势的首领,能够统一各部,朝廷的分化策略就形同虚设。」
「王杲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统一建州左卫,再吞并整个建州卫,最后威胁野人女真。
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尾大不掉之势了。」
杨思忠听著,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成梁说的都是实情,但这些只是对历史的重述,并不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李成梁看出了杨思忠的疑虑,继续说道:「阁老,末将以为,建州之患的根源,在于朝廷对女真部落的治理,始终隔著一层,目标是羁縻而不是归化。」
「朝廷管的是头人,不是百姓。头人归顺,百姓就跟著归顺;头人反叛,百姓就跟著反叛。朝廷没有真正深入到女真部落的基层,没有把朝廷的权威直接施加到每一个女真人头上。」
「但林场不一样。」
李成梁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林场的女真人,不是以部落为单位编入的。末将把他们打散了,混编到各个什、各个队里。」
「一个什里,有女真人,有朝鲜人,也有汉人。他们每天一起劳作、一起吃饭、一起学习汉话。」
「跟他们朝夕相处的是汉人队正和汉人同伴,而不是他们原来的部落头人。」
「那些头人呢?」杨思忠问。
「头人单独编队,不让他们跟普通女真人混在一起。」
李成梁毫不犹豫地回答:「有威望、有能力、有野心的头人,末将全都调到辽阳城里,给他们安排一个闲职,让他们住在城里,吃皇粮,置办产业。他们离开了部落,也就失去了对部落的控制。」
「剩下的女真人,没有了头人的煽动和裹挟,就只能依靠林场、依靠大明。」
「他们吃的粮食是林场发的,穿的衣服是林场发的,住的房子是林场修的。他们想要更好的生活,就只能按照林场的规矩来,多干活,多学汉话,多立功。」
杨思忠缓缓点头:「你这是釜底抽薪。」
李成梁恭维了一下杨思忠,继续说道:「阁老说的是。」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一点是,建州女真当年归附的时候,大明的边将和文官,没有人真正了解女真部落内部的情况。」
「朝廷只知道女真首领叫什么名字、管著多少户口,却不知道女真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不满。」
「可现在,林场里的每一个女真人,林场的团练都认识他们。」
「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干活勤快不勤快、汉话学得好不好,团练心里都有一本帐。」
杨思忠目光一闪:「你是说,情报?」
李成梁摇了摇头:「不仅仅是情报,下官以为,是联系。」
「联系?」
李成梁点头说道:「建州女真之所以能坐大,是因为大明始终没有真正「拥有」他们。」
「朝廷给了他们官爵、给了他们贸易特权,却没有把他们变成大明的百姓。他们是归附者」,而不是子民」。」
「但林场不一样。林场里的女真人,从进入林场的第一天起,就在和大明产生联系。」
「他们被编入大明的军事编制,接受大明的纪律约束,学习大明的语文字,接受大明的价值观念。」
「等他们拿到户籍,分到土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女真部落的部民」了,他们是辽东的百姓」。」
「一个有了户籍、土地、家业的百姓,是不会轻易造反的,因为他的联系太多了,造反需要思量的东西也太多了。」
「小民造反,十有八九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可末将给的,就是让他们活得下去、甚至活得好的路子。」
杨思忠沉默了良久。
他背著手,在雪地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徐叔礼紧张地看著杨思忠的背影,不知道这位阁老会如何评判。夏忠孝更是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终于,杨思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杨思忠说道:「当年执行建州卫归化的官员,能够有李都护这般下心思,朝廷在辽东也不会流这么多血了。」
李成梁心中一松,但面上依然恭敬:「阁老过奖,末将不过是在实践中摸索,不敢说已经尽善尽美。」
杨思忠摆了摆手:「不必过谦,老夫在吏部多年,见过太多嘴上夸夸其谈、手里一事无成的官员。」
「你能在辽东这苦寒之地干出这番事业,已经足以让那些只会清谈的文官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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