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卷送主考官覆审,落卷则原则上不再录取。主考官在荐卷中排定名次,最终确定录取名单。
得分侧重点上,传统评判标准极为看重经义的「义理」和「辞章」。
考官阅卷时,先看文章是否「理明词畅」,即经义阐释是否契合程朱传注,文辞是否典雅通畅。若有「怪诞」、「浮华」、「支离」之弊,往往直接落卷。
策问虽占第三场,但实际判卷比重不高,多数考官只在经义卷分数相近时,才参考策问的优劣。
这种评分体系导致士子普遍重经义而轻实务。
策问虽涉时务,但考生作答多引经据典、空发议论,少有切实可行的对策。
阅卷时,策问得分权重低,考官也懒得深究。久而久之,策问沦为形式,无法真正甄别士子对天下实务的理解。
科举考试重视八股文,并非一开始就有意为之,而是制度在实践中被迫演化的结果。
大明立国之初,会试的判卷标准并不苛刻。
洪武朝时,考生人数少,阅卷时间充裕,考官可以仔细阅读策问和经义,逐篇评判。
但随著承平日久,读书人越来越多。
到嘉靖、隆庆年间,每科会试的考生已从最初的几百人膨胀到四五千人。
考生数量暴增,阅卷时间却不可能同步拉长。
会试锁院通常只有十到十五天,主考官和同考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批完数千份卷子,每人每天要看的卷子少说上百份。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下,考官不可能每篇都精读细判。
而且大明对于阅卷时间要求非常高,若是不能按期完成阅卷,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重罚。
也曾经有过主考官因为阅卷时间不够,上奏请求宽限的,但皇帝几乎都不许。
这样的压力下,判卷标准不得不简化。
四书义和经义有固定的格式和传注依据,考官只需看考生是否「理明词畅」,是否契合程朱注疏,就能快速判定优劣。
策问则不同,每一道策问都没有标准答案,考生可以自由发挥,考官要判断一篇策问的好坏,必须逐字逐句看完,再结合自己的学识去衡量。
这在数千份卷子的压力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皇帝对科举的要求又极为严苛。
一旦录取的进士中有才学不孚众望者,或者卷子被查出有「怪诞」「浮华」之弊,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追责。
为了自保,主考官自然倾向于选择那些格式规范、经义稳妥的卷子,因为这类卷子不容易出错。
策问的判卷权重就这样被一点点压低。
到后来,策问彻底沦为形式一只有在经义卷分数相近时,考官才会参考策问的优劣。
考生也摸清了规律,把绝大部分精力花在经义和八股格式上,策问只做应付。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误,而是科举制度在考生膨胀和阅卷压力双重挤压下的必然结果。
所以苏泽提议很简单,增加阅卷时间,再增加阅卷官的人数。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子霖,你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子霖,你这个想法,有些冒险。」
冒险,在政治上就是一种警告了。
苏泽没有急著反驳,等他说下去。
高拱继续说:「会试规制,自洪武朝定制以来,演化至今,已经成了定规。」
「你我,都是这套体系选拔出来的。」
「考生已经按旧规矩准备了三年,你现在放出风声说策问权重提高,会引起士林恐慌。」
苏泽点头:「师相说得对,可实学推行到今天,京畿和沿海的工厂、矿山、铁路、银行,到处缺能做事的人。」
「朝廷取士,取的是能理事、能断案、能算帐、能修水利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
苏泽继续说:「弟子不是要废经义。经义是根底,不能丢。但策问的分值,需要提高一些。」
「阅卷时间从十五天延长到二十五天,阅卷官增设二十人。这些调整,弟子会在年前上奏,请陛下和内阁批准,并且刊告本科考生。」
高拱问道:「所以说,你是要以此来推广实学?」
听到这里,高拱几乎被说服了。
推广实学,一直是他的政治主张,但是科举这件事,身为内阁首辅,也需要慎之又慎,否则引起士林的反弹,反而会影响实学的推广。
而且高拱也担心,能够接触到实学的,都是京畿或者沿海地区富庶人家的读书人,他们有余力也有财力去研究科举外的内容。
这样一来,对于那些只能读四书五经的穷苦读书人不公平。
苏泽说:「上一次吏部遴选,弟子用了申论考法。把材料列在卷子上,让考生根据给定资料作答。不考谁读的书多,不考谁记得典故多,只考谁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逻辑、拿得出办法。」
「结果师相也看到了。取上来的那批人,放到地方上,三个月就能上手做事。因为他们平时练的就是这个。」
高拱当然知道上次的遴选考试。
那一次为了户部补充金融清吏司的专业人才,采用了申论的考法,效果确实如苏泽所说,选拔出了适合的人才,金融清吏司很快就顺利运转。
高拱问道:「经义部分呢?」
「经义照旧。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格式不变,标准不变。弟子没有要废经义的意思。实学和经义不冲突,经义是根基,实学是应用。」
听到这里,高拱稍稍安心。
苏泽并不是大踏步的改革,只是要改一下策问的占比,而且是给出参考资料的申论形式,这样不会拉大贫苦考生和富庶考生的差距。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公平,但是考察的是思维能力,这本身也是儒家的要求,读书本身就是为了学习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为了对著四书五经照本宣科。
这是儒家各个学派都认同的事情,因为儒学就是一门入世的学问,讲究的就是达则兼济天下。
就是古板的学究,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高拱说道:「这件事你可以先上奏,放出一点风声出来。」
「若是士林反对声浪太大,也是难以施行的。」
苏泽也知道,高拱身为首辅,有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这已经是他能够提供的最大帮助了。
没事,反正苏泽早也有所准备,能得到高拱这个态度,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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