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却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而是郑重地说道:「老师,你不是开玩笑吧?张阁老的女儿,怎么会看上我?我不过是个举人,如今连科举都放弃了,在乡下当个村长。」
苏泽说:「张夫人前些日子来过府上,托我打听你的情况。张阁老也知道你,说你在河头庄做得不错,是个办实事的人。」
「举人出身不是问题,海公也是举人出身,照样做到二品大员。朝廷的用人改革你也是知道的,吏员也有上升途径,何况你还是正儿八经的举人。」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师,我怕高攀不上。张家门第太高,我一个穷书生,娶了阁老的女儿,日后在官场上反而被人说闲话,说我靠岳家上位。」
苏泽说道:「你说的这些,为师都考虑过。张阁老也不是随便嫁女的,京师里想攀附张家的多了,他一个都看不上。他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本事,不是你的身份。」
「你若真靠岳家上位,那是你自己没本事,跟娶谁无关。」
苏泽接著说道:「张府的门风,为师也知道的,张阁老治家森严,他家女儿也绝对不是骄纵的人。」
「你若是有意向,为师可以帮著你促成这桩姻缘。」
孙文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老师既然这么说,我听老师的安排。」
苏泽点点头说道:「男大当婚,你父母不在世了,为师也理应帮你操心。」
「娶了阁老家的女儿,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如今乃是大争之世,以你的能力自然有出头之日。」
「你回去之后还是好好干好河头庄的事情,田皮田骨的榷权改革,乃是日后土地改革的重要方向,河头庄的试点非常重要。」
孙文启立刻说道:「恩师放心,弟子一定竭尽全力,促成改革!」
苏泽将操办婚事的事情交给了妻子,次日他就被喊到了内阁。
会试结束之后就是殿试了。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主考官是皇帝本人。
所有会试录取的贡士都必须参加殿试,但殿试不黜落,只决定最终名次。
殿试的题目随机性很大,有时候全凭皇帝喜好。
殿试在会试后三到五天内举行,考试时间通常只有一天。
试题内容是策问,考生需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篇策论。
答卷由读卷官(通常为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负责批阅。
阅卷规则是读卷官先拟定名次,然后将前十名试卷呈送皇帝御览。皇帝可根据自己的判断调整名次。
殿试的题目是皇帝出的,但是如今皇帝还年少,所以内阁准备拟定几个题目,让小皇帝参考参考。
因为苏泽也担任了会试考官,而他本人又是小皇帝的老师,所以内阁也将他喊来内阁开会,商讨这几个参考题目。
苏泽进内阁值房时,高拱、雷礼、李一元、张居正四人已经到了。
戚继光没有主动参与这场会议,杨思忠还在辽东巡视,这就是内阁班子的全部成员了。
桌上摊著几份草拟的策问题目,墨迹未干。
因为这次会议并非正式的内阁会议,所以气氛看起来比较轻松。
高拱示意苏泽坐下,说道:「殿试题目,老夫拟了四道,你来看看。」
苏泽接过草稿,快速扫了一遍。
四道策问,一道问河工水利,一道问边镇军备,一道问吏治整饬,一道问钱粮赋税。
题目写得中规中矩,都是朝廷眼下在推的事务。
高拱说:「我的意思,题目不宜太难。会试已经考过申论,殿试再出难题,考生吃不消。」
高拱看向苏泽,这些理由自然是明面上,实际上还是原来那个原因,题目太难不利于寒门士子。
张居正摇头:「首辅大人,会试是筛选贡士,殿试是定名次。贡士已经选出来了,殿试不黜落,那就得拉开差距。题目简单,人人答得大差不差,名次怎么定?」
刚刚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显然张居正是持有反对意见的。
雷礼和李一元,则没有立刻表态。
内阁有分歧也是正常的,高拱的目光落在苏泽身上,他问道:「苏尚书,你刚刚担任会试主考官,这些考生也算是你的弟子,你怎么看?」
苏泽没有太久的思考,他说道:「下官也支持出一些难点的题目。」
高拱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泽。
他看到会试的题目,这次会试题目,包含了申论也不算难。
他也知道在出题的时候,苏泽和沈鲤等同考官的争论,没想到他在殿试题目上,反而支持出难题?
苏泽说:「殿试是会试的延续,但不是重复。」
他顿了顿,接著说:「会试是选拔能办事的人,殿试是选拔能决策的人。两者要求不同,题目难度自然不同。」
高拱皱眉道:「那以你的意思,殿试的题目要分出高下?」
苏泽点头说道:「首辅大人,本次乃是陛下继位后,举行的第一次殿试,陛下的求才之心也是最强烈的。」
「若是不能选拔出一等一的人才,如何能让陛下高兴?」
内阁沉默了。
苏泽说的确实没错,小皇帝对这一次的科举十分的关注,毕竟这是他继位后第一次开恩科。
这种求才若渴的状态,也是皇帝渴望治理好大明的美好愿望,身为首辅,高拱也明白应该鼓励小皇帝这种热情。
那苏泽说的也有道理了,既然这样,那就要通过难的题目,才能写出出彩的文章,选拔出皇帝满意的人才。
高拱皱眉道:「那以子霖的想法,应该出什么样的题目?」
苏泽立刻提出:「殿试题目,应当考说理思辨,而非考知识广博。」
在场阁老都皱眉,等待苏泽的进一步解释。
苏泽解释道:「知识可以积累,广博可以靠苦读。但思辨能力,靠的是见识和悟性。
朝廷需要的不是背书机器,是能决断、能理事的人。」
在场的都是大明最顶尖的聪明人,也都是科举杀上来的卷王,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0
这下子轮到雷礼皱眉了,他说道:「如果这么考,怕是很难有人答得出彩啊。」
众人点头。
只是洋洋洒洒写一篇策论不难,可写一篇说理精微的文章就难了。
能在殿试上写出这样的文章就更难了。
a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