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另一方面，地方上也不能得罪，因为地方上如果不配合，或者干脆联合起来抵制，是会葬送政治前途的。
比如这套改革方案，如他只是南直隶的巡抚，怕是也不敢奉命。
这简直就是政治自杀。
南直隶税赋重，南直隶养朝廷的说法，从明初就开始有了。
光是养朝廷也就算了，如果按照苏泽的改革，南直隶岂不是连穷省都要养？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两人一不发，张居正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解散会议之后，两人离开张府的时候，又被管事的拦下，重新请回了张居正的书房。
「师相。」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你们刚刚一不发，也是明白他们的建议不可行吧？」
申时行点点头，王锡爵也跟著点头。
张居正叹息说道：「我也知道事情难为，这件事你们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会儿没有外人，可以和我说说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再不真心回答，怕是日后做不成师生了。
申时行和王锡爵也明白，其实张居正留下自己，也是为了打探苏泽的口风。
可他们也不知道苏泽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申时行看了看王锡爵，王锡爵又看看他，申时行只好说道：「师相，苏尚书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此次提出财政转移之议，看似冒险，但以学生观之，他必已有所布局。」
申时行也不知道苏泽到底有没有布局，但是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这时候再打退堂鼓，是挫伤所有人的士气。
而且申时行也发现，苏泽这一招十分的巧妙。
将他推动的财政转移改革，和张居正力推的经济绩效考核联系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政策推动，那张居正为了推动自己的改革，必然也要竭尽全力。
这三大改革，等于将整个内阁全部凝聚起来了。
这些年来，苏泽一直致力于给内阁加权，本届阁臣也是群英荟萃，聚集了大明近些年来最有威望最有能力的大臣们。
如果这一届内阁都办不成事情，怕是日后也没有办法干成了。
所以苏泽虽然是孤注一掷，但也是看准了时机孤注一掷。
王锡爵点头道：「学生亦有同感。苏尚书在吏部推行考成法时，亦是先在科道试行，待数据详实、成效显现后，方在内阁提出推广。」
「此次他敢将三大改革一并提出，并建议征询各省巡抚意见，恐怕手中已有说服地方的关键筹码。」
张居正沉吟片刻：「你们是说，苏泽已暗中与部分督抚达成默契？」
申时行道：「未必是全部，但关键省份或已沟通。」
申时行也知道自己老师的能耐，朝中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他。
「苏党」的传，必然也瞒不过张居正。
为了坚定张居正的信心，申时行说道：「云南巡抚李柄、广西布政使涂泽明，此二人都是苏尚书举荐的。」
张居正点头，李柄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苏泽力荐的，他能在云南立功，都是苏泽的帮助。
而且在莽应龙之战后，李柄本来应该和沐家一样，调出云南，但也是苏泽为了稳定云南局势，才力荐李柄留任云南巡抚的。
所以说，李柄算是铁杆的苏党。
而涂泽明更不必说了。
涂泽明是前任登莱巡抚，主持了莱州的开海，这给涂泽明极大的政治声望。
后来苏泽靠著币制改革起家，莱州设立铸币局，涂泽明又干的很好，完成了大明银元和黄铜币的铸币工作，确立了大明币制改革的基础。
这也是铁杆苏党。
王锡爵又说道：「如今山东巡抚空缺，主政的成子文也是素来支持苏尚书的。」
张居正又点头，成子文是前任登莱巡抚，后来地方改革，一省只设一名巡抚统管内政，成子文就兼任登州和莱州知府。
成子文没有立刻升迁，是因为山东的铁路快要并轨通行了，只要等到铁路修完，他这次的功劳就足以胜任一方巡抚了。
如今山东，又以登州和莱州最富，所以成子文在山东，就可以代表巡抚衙门。
申时行又说道：「四川参政张元忭，深受四川巡抚蒋闻道信任，蒋巡抚也是推崇实学的人，四川也有可能支持。」
这一盘，张居正才发现，苏泽竟然在地方上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了。
申时行说道：「其实地方上都是明事理的，关键在于，苏尚书能否让各省看到失」与得」之间的平衡。」
张居正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平衡――――江南虽多出钱粮，但可得朝廷进一步放权，自主兴办实业、扩建治安司法「」
。
「边省与内陆穷省得拨款，可修路、办学、练兵。」
「看似朝廷让利，实则将发展之责压实于地方，朝廷居中协调、考核。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申时行道：「正是。且苏尚书提议分类施策」，便是给各地台阶。富省考核商税工坊，穷省考核垦荒教化，边镇侧重军务安民。如此，各地皆有其发力之处，不至于在单一路上竞逐。」
王锡爵又道：「还有一关键：此次是以内阁名义发文征询意见，而非直接下诏推行。
这便给了各省巡抚回旋余地。」
「若反对声众，朝廷可暂缓，若支持者多，则顺势而为。苏尚书将此事的势」握在了手里。」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向二人：「你们觉得，各省巡抚会如何回应？」
申时行说道：「其实关键还是几个省的意见。」
「南直隶是重中之重，若是南直隶支持，浙江、福建、江西、广东等省，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外，陕西和湖广也是关键，特别是湖广，是长江水运枢纽，中部经济命脉，也能影响很多省。」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苏子霖已经尽了全力，那我也要竭尽全力。」
「地方，为师会逐一写信，劝说地方巡抚，支持本次改革。」
王锡爵问道：「可拨款额度尚未核定，如何透露？」
两人一惊。
张居正虽然是专务阁臣，但是影响力巨大。
这种私信，就意味著张居正拿出自己的全部政治影响力，施压地方巡抚。
这已经是押上了自己全部政治资源，来支持三大改革了。
同样的，这一次的改革，算是内阁押上了近些年积攒的全部威信了。
高拱在书房中，也在给地方巡抚写信，说明改革的必要性。
就连不太支持改革的雷礼，也给已经致仕的赵贞吉写了一封信，请他在四川发挥影响力，支持内阁的三大改革。
李一元则给陕西巡抚写信，请他支持朝廷的改革。
就连戚继光也给山西巡抚写信，说明了内阁改革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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