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侵夺下权之困
苏尚书是什么人,乃是当朝重臣,他亲自向自己表示赞许,接纳了自己的意见。
自己这份奏疏,上来就直指吏部,其实在别人看来,这有点「白眼狼」了。
而苏泽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恩主」,如此胸襟气度,著实让人佩服。
苏泽接著说道:「张御史,跟我讲讲房山县的情况吧。」
张明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说道:「苏尚书,下官在房山县任主簿时,深感考核之权缺失,办事处处掣肘。」
苏泽和他边走边说,王用汲则跟在一边。
苏泽仔细地问道:「具体说说。」
张明远说道:「县衙有典史、书吏等吏员数十人,按现行考成法,他们的升迁转任本来应该是县里考核。」
「但是顺天府改革,成立了吏房,负责整个顺天府的吏员考核,将职权拿走了。」
「此外,典史都是在吏部有名册的,黜落需要走吏部程序,寻常官员是没办法走的。」
苏泽点头,全国这么多县,吏部就这点人手,普通知县想要请吏部走程序实在是太难了。
「知县与下官这等佐贰官,对其无考核权,亦无奖惩之权。」
苏泽问道:「有何实际影响?」
张明远答道:「最直接者,政令推行艰难。譬如去岁房山整修官道,需徵调民夫。」
「户房书吏李顺负责编派名册,却故意拖延七日。下官催问,他只推说文书繁冗」。知县责问,他竟答顺天府考核未要求此项时限」。最终误了工期。」
苏泽皱眉:「知县不能惩处?」
张明远摇头:「不能。李顺乃积年老吏,深知规矩。只要不犯刑律,上官最多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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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次年考绩,仍由顺天府吏房凭其报送文书评定。文书可由他自行斟酌措辞,往往能得「中上」。」
苏泽又问:「若遇勤勉能吏,县衙可能提拔?」
张明远苦笑:「更难。县衙驿丞王诚,办事得力,曾于雪夜驰送紧急公文。下官欲荐其升任典史,然吏部选官须经统一考选。王诚无钱打点,亦无门路赴京应试,至今仍是驿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甚者,每逢岁末年初,县衙吏员多托故请假,实则是携银赴京,奔走于吏部或者顺天府书办之门。所求无非是在考绩文书上美几句,或打探来年升调缺额。」
苏泽沉声道:「此事知县不知?」
张明远说道:「知县吕大人自然知晓,却无可奈何。」
「他曾私下对下官:上官掌其考成,彼等眼中只有上官老爷,何曾将县尊放在眼里?」」
苏泽示意他继续。
张明远说道:「下官曾见有能吏,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排挤。刑房书吏赵秉直,办案严谨,拒收贿赂。同僚便联名在岁计文书中暗指其固执难协」,致其考绩连年平平,至今不得升迁。」
苏泽问道:「你身为主簿,可能干预?」
张明远摇头:「下官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紧要公务多交予赵秉直这类人承办。」
「然无考核奖惩之权,便无法为其争取应得奖赏。久而久之,赵秉直也曾叹道:清流难为,不如随俗。「」
他语气转低:「最痛心者,是眼见年轻吏员初入衙时满怀志气,不过二三载,便学会钻营逢迎。」
「下官曾劝诫新入职户房的书办周安,要他务实做事。」
「周安反问:主簿大人,务实可能升迁?李顺那般敷衍塞责,去年却得评优,据说已打点好关系,今岁有望升任典史。我若只知埋头苦干,十年后仍是书办,何苦来哉?」」
苏泽沉默片刻,问道:「知县对此全然不管?」
张明远说道:「吕知县初上任时,也曾想整饬吏治。然县衙钱粮刑名诸事,终须倚赖这些吏员执行。」
「若强行压制,他们便阳奉阴违,拖延公务。去年征收夏税,仓房吏员故意将帐目做得混乱,致使县衙无法按时解送钱粮,府衙发文责问。吕知县只得妥协。」
苏泽追问:「你可有实例说明考核权缺失如何具体影响政务?」
张明远立即答道:「去岁秋,朝廷要求核查县内学田亩数。此事由户房书吏陈达主办。陈达与县内几家大户有旧,核查时故意少报这些大户侵占的学田数额。」
「下官察觉有异,要求重核。陈达当面应承,转身却将核查文书直接报送府衙。待府衙批覆已下,木已成舟。」
「下官责问,陈达称程序已走完,主簿若觉不妥,可向府衙申诉?」
「田亩考核归于府衙,陈达与顺天府内参政陈全乃是表亲,临县的官吏有时候都来请托他办事。」
苏泽点头:「这便是张御史疏中所上官失督察之权,下属便生懈怠,乃至阳奉阴违」。
「,张明远说道:「正是。下官任主薄五年,眼见此类事层出不穷。有能力者因无关系而沉沦,钻营者因善打点而升迁。县衙欲推动修渠、劝农等务实之政,往往因吏员敷衍而事倍功半。而逢年过节,吏员们热衷跑京」,县衙反而冷清。」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下官离任前,赵秉直曾来送行。他坦:大人走后,县衙恐再无人为实干者说话。属下或许也该学李顺,攒些银钱,打点前程。」」
「下官闻之,心中惭愧。身为上官,眼见下属如此,却无法以考核奖惩导其向善,只能任其随波逐流。」
苏泽沉思良久说道:「你所,皆切中现行考成法之弊。顺天府越级考核,看似防上官徇私,实则割裂上下统属,致使政令不畅,贤能埋没。」
张明远躬身:「下官斗胆直,皆出自房山亲历。望朝廷能调整考核之制,使上官有权约束下属,能奖勤罚懒,如此,州县政务方能切实推行。」
三人已经走出宫门,苏泽说道:「今日你所陈,比奏疏更详实。吏部修订考成法时,会将这些实际情形纳入考量。」
「你且先回都察院,将今日所整理成节略,送交王都宪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