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方守朴一拍桌子,几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扫了众人一眼,没好气道:“争什么争?既然都觉得自己学生行,那就考一场。谁赢了,谁去。”
几位夫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考就考!”
方守朴站起身:“我晚些时候要离开书院几天,书院诸事就交给大夫子处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朝门外走去。
几位夫子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方守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
萍州书院大门外。
宁默和周彪站在门前,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板斑驳,漆皮剥落,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上书“萍州书院”四个大字,字迹模糊,几乎辨认不清。
周彪挠了挠头:“这……这也太破了吧?”
宁默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叩门。
叩了三声。
没人应。
又叩三声。
还是没人应。
周彪凑过来:“不会又没人吧?”
宁默没理他,继续叩门。
这一次,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书生探出头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有些呆滞,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论语集注》四个字。
他看了宁默一眼,又低头看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
宁默愣了愣,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湘南举子宁默,想……”
“不招生。”
书生头也不抬,打断他的话。
宁默心头一沉,但还是努力争取道:“兄台,在下只是想借贵院读书备考,并非要占什么名额,可否通融……”
“不招生。”
书生还是那句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书。
宁默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兄台,在下是湘南乡试解元,想参加来年的会试。京城户籍暂无,但愿意缴纳束,恳请……”
“解元?”
书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宁默脸上。
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上下打量了宁默一番,忽然拱手道:“原来是解元,失敬。”
宁默心头一喜,正要说话,书生却摇了摇头,道:“兄台,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书院,确实满员了。而且,也不招京城外的读书人。”
他顿了顿,又道:“兄台既是解元,何不回湘南备考?等明年中了贡士,再来京城。届时,我们书院定会为兄台大开方便之门。”
宁默沉默。
回湘南?
他回得去吗?
他若现在灰溜溜地回去,湘南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周清澜会怎么看他?
三夫人、二夫人会怎么看他?
更何况,陈家、苏北周家,会放过这个机会?
宁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再次拱手道:“兄台,在下确有难处,无法回湘南。恳请兄台通融,哪怕只给在下一个备考之处,在下一个书生的名额,便感激不尽。”
书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还是摇了摇头:“兄台,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虽是院长弟子,也不能坏了规矩。”
宁默心头一凉。
院长弟子?
那应该有些话语权。
他正要再说什么,书生已经低头继续看书,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宁默站在门口,望着那张专注的脸,忽然道:“兄台,可否借笔墨一用?”
书生抬起头,愣了愣:“笔墨?”
“是。”
宁默点点头,道:“兄台既然不肯通融,在下也不强求。只是想借笔墨一用,写几个字,聊表心意。”
书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拿了一支炭笔和一张宣纸出来,递给宁默。
宁默接过,道了声谢,便在门框上铺开宣纸,提笔写字。
周彪凑过来,满脸疑惑:“兄弟,你写啥?”
宁默没有回答。
他笔走龙蛇,在宣纸上迅速写下一首诗――
“京华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风驻此楼。
十载寒窗空有志,一朝投刺竟无由。
朱门深锁难通谒,白屋萧条易感秋。
安得扁舟归去也,五湖烟水伴沙鸥。”
写罢,他放下笔,将宣纸递给书生。
“兄台,在下与兄台萍水相逢,也算有缘。这首诗,便当作在下的心意。若有机会,请兄台转交贵院院长……”
书生接过宣纸,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首诗,字字句句,写的分明是眼前之景、心中之情――
“京华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风驻此楼”,说的是他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想借书院落脚。
“十载寒窗空有志,一朝投刺竟无由”,说的是他寒窗苦读,却无出头之日。
四处投书,却处处碰壁。
“朱门深锁难通谒”,说的是那些书院大门紧闭,不给他机会。
“白屋萧条易感秋”,说的是他此刻的凄凉心境。
“安得扁舟归去也,五湖烟水伴沙鸥”,说的是他想归隐,却又无处可归。
书生抬起头,看向宁默,那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