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村农家乐的院子里,一股子不太对劲的热闹正在发酵。
七八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豪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门楼外面的雪地上,车辙在白雪上碾出了一条条脏兮兮的黑印子。一群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农家乐的门口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烟囱似的一柱一柱往上冒。
人群的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日本男人。
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脚上踏着白色的足袋和木屐。大冬天的穿成这样站在雪地里,看着就冷得慌,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矜持到了骨头里的傲慢。
渡边一郎,日本里千家茶道第三十八代传人,在国际茶道圈子里被吹成了“当代茶圣”。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年轻女弟子,一个端着黑漆描金的茶箱,一个抱着一套竹制茶具。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华人翻译,正在跟农家乐的伙计交涉什么。
“渡边先生说,他此行是专程来华夏寻访茶道源流的。”翻译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生硬的官腔说,“他听说荷花村的茶极有名气,特意带了日本国宝级的玉露抹茶前来切磋交流。”
“切磋个屁。”方世元的声音从农家乐里面传了出来,苍老但中气十足。这个八十多岁的国医泰斗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翻译你倒是翻完整了啊,他说华夏茶道已死,现在全世界只有日本还保留着正统的茶道精神,这叫切磋?这叫踢馆!”
翻译尴尬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渡边一郎倒是听懂了“踢馆”两个字,嘴角挂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缓缓开口,“中国的茶道,自宋以后便已断代。点茶之法,击拂之术,茶百戏之技,在中国已经完全失传了。我们日本的茶道,是从中国宋代传过去的,经过我们几十代人的传承和发展,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源头。这不是踢馆,这是事实。”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让周围的几个省城富商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渡边先生的意思是……”一个穿貂皮大衣的胖子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想在这里办一场茶会,让大家品鉴一下正宗的日本茶道?”
“不仅是品鉴。”渡边一郎的目光扫过了面前这些华夏人的脸,“我要在华夏的土地上,用事实证明,茶道的正统在日本。如果华夏有人不服,可以当场比试。”
方世元气得从椅子上蹭地站了起来,“你这个……”
沈家的沈老爷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说,“老方,别冲动。咱们懂医不懂茶,要是被他当场比下去了,丢的不是咱们仨的脸,是整个华夏的脸。”
陆老爷子在旁边叹了口气,“问题是……他说的也不全是瞎话。宋代点茶确实在咱们这儿断了代了,会的人真不多。”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一时间竟然真的没人敢接话。
渡边一郎看到这个场面,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转身对两个女弟子点了点头,女弟子们立刻从茶箱里取出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开始在农家乐门口的空地上布置茶席。
一块黑色的绸布铺在了清扫过的石桌上,上面摆着一只暗红色的天目盏,一只竹茶筅,一把铁壶,一个小型的炭炉,还有一只密封的锡罐。渡边一郎打开锡罐,一股极其浓郁的茶香立刻弥漫了开来,那是上品玉露抹茶特有的鲜爽气息,确实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我家族秘藏的极品玉露,用最嫩的一番茶覆盖栽培二十一天以后手工碾磨而成,一年只产三百克。”渡边一郎端起铁壶往天目盏里注水,水温恰好八十度,他的手极稳,水线细如丝线,从十五厘米的高度匀速落入盏中。
然后他拿起了竹茶筅。
不得不说,他的手法确实有两下子。茶筅在盏中快速划动,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既不溅水也不碰壁。大约十几秒后,抹茶的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翠绿色的茶汤在暗红色的天目盏里映着,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请。”渡边一郎把茶盏双手递向了方世元。
方世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茶确实不错。入口鲜甜回甘,带着一种独特的海苔般的清香,细腻的茶粉在舌尖上化开以后,那股子回味能在嘴巴里停留很久。
但方世元没有任何赞叹的表情。他把茶盏放下了,一句评价都没给。
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也各尝了一口,表情复杂。他们是中医大家,舌头比一般人灵敏得多,能尝出来这茶的品质确实在市面上绝大多数茶叶之上。但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开口夸赞。
那几个省城富商就没这么硬气了。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人喝了一口以后眼睛就亮了,“好茶啊,这个回甘……”话刚说了一半就对上了方世元杀人般的目光,赶紧把嘴闭上了。
渡边一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不急,他知道华夏人好面子,越是这种死撑着不认输的样子,到最后崩溃的时候就越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