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战壕里跳出来，站到了开阔地上，张开双臂，仰着头，对着那轮已经偏到西边的、惨白的月亮，大声地喊，喊什么听不清，只是喊，把嗓子喊劈了还在喊，像要把这些天压在胸口的所有东西都喊出来。

有人抱在一起，不认识的人也抱在一起，紧紧地抱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抱得那么紧，紧得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那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声音，像一只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在咳出肺里的水。

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那眼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李文平还在哭，但他已经抬起了头，满脸都是泪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像戴了一张脏兮兮的面具。

他转过头看着黄大发，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下面挂着两行清鼻涕，嘴巴歪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哥，”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瓮瓮的：“我们不用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那是黄大发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真实得像一把捅进心窝子的刀，疼，但是痛快。

黄大发看着他，嘴巴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终于热了。

不是那种想忍就能忍住的、淡淡的热，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开水一样的、从头顶一直烫到脚底板的热。

他的视线模糊了，月亮变成了一个光斑，那些抱在一起欢呼的人变成了晃动的黑影，整片阵地变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晃动的、五颜六色的东西。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滑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滑过嘴唇，咸的。

接着是右眼。

然后他就控制不住了，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他使劲地眨眼睛，使劲地仰起头，但都没有用，眼泪还是往外流，止不住地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