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在村里来回巡了两圈,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冒,一丝一丝,像锅底灰。
他不敢离太远。
这里每个口子都像漏风的破棉袄,摁住这边,那边就鼓。
刚走到山洞门口,北口竹铃忽然大响。
叮叮叮叮叮!
紧接着,铜盆被敲得跟催债一样。
咣!
咣!
咣!
刘年神情一凝,转身就冲。
可刚冲到一半,就闻到一股焦臭。
北口外,十几只低等鬼物正往壕沟里撞。
有的被木桩扎穿,身体还往前蛄蛹。
有的头发缠住竹铃,铃声响得刺耳。
火把照过去,地上一堆影子乱爬。
陈石站在最前头,独臂抡着柴刀,一刀砍在一只爬过木桩的鬼脖子上。
没砍断。
但把那东西砍歪了。
旁边汉子立刻用木叉顶上,把鬼叉回壕沟里。
配合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但管用了!
刘年刚松半口气,壕沟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高大的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硬生生越过木桩。
它比普通尸煞更壮,胸口烂开,里面黑气一鼓一鼓,看着就吓人。
落地的一瞬间,木桩被它踩断两根。
咔嚓声刚响,就听陈石吼道:“绊索!”
两个汉子同时拉绳。
粗麻绳套住尸煞小腿。
下一刻,尸煞往前一冲,两个汉子直接被拽倒。
陈石扑过去,用独臂把绳子在腰上一缠,整个人往后坠。
“拉!”
他刚喊完,尸煞猛地一甩腿。
陈石被拖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桩上,闷哼一声。
但绳子没松。
尸煞的步子歪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拖到了刘年赶来。
他咬破手指,白金阳煞从指尖炸开,顿时凝成一柄短剑。
“你大爷的,插队是吧!”
他一剑斩下。
金光贴着尸煞肩膀划过。
噗!
尸煞一条胳膊飞了出去,落在壕沟里,被火把一燎,烧得滋滋作响。
尸煞张嘴嘶吼,黑气喷了刘年一脸。
腥得像坏了三天的猪血。
刘年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他没退。
短剑横切,直奔尸煞脖子。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喊:“先生小心!”
刘年听见风声不对。
可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躲。
一只贴地爬来的鬼从木桩缝里钻进来,趁着混乱,爪子已经探到了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
砰!
刘年被撞得让开了身位。
只听“噗嗤”一声!
鬼爪应声穿透了陈石胸口。
刘年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只见到自己的身后,陈石身体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的黑爪,那鬼还想往外掏。
刘年顿时红了眼。
“找死!”
他抬手,阳煞之火直接爆开。
白金火焰从手指尖炸成一片,顺着地面、木桩、鬼影一路卷了过去。
壕沟里所有鬼物同时尖叫。
尸煞被火焰吞住,胸口黑气像油遇到火,轰地炸开。
刘年一步没退,硬顶着热浪,把短剑插进尸煞脑袋。
“烧!”
白金火光照亮北口。
鬼爪烧断。
鬼皮烧碎。
竹铃上的头发也烧成灰。
十几只低等鬼物,连同那只高大尸煞,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焦黑的壕沟和断掉的木桩。
刘年冲回陈石身边,一把抱住他。
陈石倒在地上,胸口的洞不停往外涌血,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年手忙脚乱地把阳煞之气往伤口上压。
可白金火刚贴近血肉,陈石就疼得一抖。
刘年立刻收手,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阳煞能杀鬼。
但不能救人!
这破能力,不是救人的手术刀,而是杀鬼的凶器!
“陈石!”
刘年嗓子哑了。
“别睡!你不是说你腿还在吗?你给我站起来!”
陈石嘴里全是血,笑的时候血泡往外冒。
“先生……”
刘年骂道:“闭嘴!别整遗那套,我不爱听!”
陈石还是笑。
“我这回没跑!”
刘年按着他胸口,手都在发抖。
“你没跑,你牛逼,全村你最牛逼,行了吧?你起来,我给你发锦旗,我给你带大红花!”
陈石慢慢转头。
“阿玄……”
远处,阿玄目睹了一切,此刻已经慌乱地跑了过来。
小孩儿满脸泪水,跑近后直接扑到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像没感觉一样。
“爹!”
陈石想抬手,但仅有的一条胳膊像是失了力,抬到一半又落下。
刘年把阿玄往前推了推。
陈石看着孩子,眼睛被血糊住,却还努力睁着。
“听先生的话。”
阿玄哭得喘不上气。
“爹,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
陈石嘴唇动了动。
“宁可站着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不跪着生!”
刘年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陈石又看向他,那眼神很轻。
像把一个很小很重,但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放到了刘年怀里。
“先生,收下这个孩子!”
刘年想骂他。
想骂他凭什么。
凭什么把这么大个事塞给自己。
他刘年以前连房租都算不明白,现在倒好,开始接收托孤业务了。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把阿玄拽进怀里。
“好!”
陈石听见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而下一刻,单臂缓缓垂了下去。
北口的风,吹过断木桩。
竹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玄趴在刘年怀里,哭声忽然停了。
他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厉鬼在阳煞火里哀嚎。
听着四面八方的鬼哭人叫。
自己的哽咽声,渐渐停了。
他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低声问向刘年:“先生,外面那么多鬼,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