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到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到了千年前,还是被因果阵塞进了一段已经死去的历史里。
可不管是哪一种,陈石死了。
阿玄活着。
桃源还在!
接下来几天,桃源竟然进入了一段短暂的稳定。
古井还冒黑气,但没有立刻爆发。
外面的鬼物夜里仍会试探,可有了北口那一战之后,村民们像被打碎又重新捏起来一样,一个个都殷实了许多。
白天,刘年带人修防线。
浅壕挖得更深,尖木桩插了三排,竹铃从外圈一直挂到山洞门口。
老人负责削竹片。
妇人负责熬粥、烧水、照看孩子。
以前的井水不能喝了,妇人们就四处搜集露水来喝,虽然少,但喝的踏实。
能跑的孩子被阿玄领着,满村检查灰线和门缝。
丁福守在北口,耳朵贴着风声听。
他脸色一直很白,可只要听见不对劲,立刻就会敲盆。
敲得又急又准。
刘年白天累得像条死狗,晚上还要巡逻。
每次巡到陈石坟前,他都会停一下。
有时候骂两句。
有时候不说话。
他有时候甚至也会骂自己两句。
骂自己倒霉,骂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从一个社会上普通到没法再普通的底层,变成了全村的希望。
阿玄常常跟在他身后,抱着竹片,像条小尾巴。
起初刘年以为这孩子只是怕。
后来才发现,阿玄是在记。
刘年补阵纹,他记。
刘年撒灰线,他记。
刘年教人看影子,他也记。
到了晚上,火堆边,刘年还会给他讲一些听起来没那么正经的道理。
“做人第一条,别装逼!”
“怕就是怕,说出来不丢人!”
“第二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拼命。”
“第三条,救人之前先看自己有没有命救,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救了一个,后面十个谁救?”
“第四条......”刘年挠了挠头,突然古怪地笑出了声,“别乱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聊天群,尤其是美女多的那种!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踩过雷!”
阿玄听不懂,但仍旧认真点头。
“先生,那我爹当时是不是不该救你?”
刘年被问得一噎。
这孩子真会扎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爹那种叫没办法。”
“有些时候,人没得选。”
“没得选的时候,就选自己不后悔的!”
阿玄低头,在竹片上刻下这句话。
没得选,就选不后悔的。
刘年看着他刻字,忽然想起崇元,想起老天师,想起因果阵前那句“煞源归位,玄门始开”。
他心里莫名一动。
“阿玄。”
“嗯?”
“你能看见我身上的火吗?”
阿玄愣了愣。
“白金色的?”
刘年眼神一凝。
他伸出手指,一点阳煞火星在指尖亮起。
阿玄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不是这里。”
刘年皱眉:“什么不是这里?”
阿玄伸出小手,指了指刘年的手腕,又指向手臂,再慢慢移到肩头。
“它刚才从这里走过去了。”
刘年心头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阳煞往掌心压了一丝。
阿玄的手也跟着挪到他掌心。
“现在在这里。”
刘年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阿玄。
这孩子没有阴气。
不是鬼。
也不是妖邪!
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孩,身上还带着泥,脸上还带着小口子。
可他竟然能感应到阳煞在自己体内的流动?
刘年想了想,捡起一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残缺阵纹。
这些是他这几天从桃源边界看来的。
他自己都只会照猫画虎。
画完后,刘年在阵纹末端留下一点阳煞余温。
“摸一下!”
阿玄伸手碰了碰。
下一刻。
地上那几道粗糙到离谱的线,竟然轻轻亮了一下。
虽然很微弱,可它确实亮了。
刘年眼皮子一跳。
“再来!”
阿玄又试了一次。
阵纹再次亮起。
刘年陷入了沉思。
这孩子不能凝火。
也不能像刘年一样激发阳煞。
可他触碰阳煞留下的余温时,阵纹会回应他。
刘年盯着那点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阿玄,可能不是普通的孩子!
或者说,这孩子原本普通。
可他亲眼看见了恐惧,亲眼看见了父亲站着死,又在最绝望的时候选择重新站起来。
所以,他能承接阳煞里那一丝“守”的意志。
刘年看向阿玄。
阿玄也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先生,我能学吗?”
刘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或许能!”
“不过先说好,我这个先生水平一般,教歪了可别怪我啊!”
阿玄认真摇头。
“不会歪。”
“先生教的,是活命的东西。”
刘年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再贫嘴。
只是把那几道阵纹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遍,画得很慢。
“看清楚。”
“这道线是引,不是挡。”
“这道线是锁,不是杀。”
“阵纹跟人一样,不能只想着弄死对面,有时候,你得先让身后的人活。”
阿玄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远处,陈石坟前的旧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竹铃轻响。
桃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
像一群快要熄灭的人,又硬生生把自己点燃。
第三天夜里。
刘年刚教完阿玄辨认一段残阵,古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声音很轻,却让刘年浑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古井边,封在井底那块墨绿色石片的气息,竟然顺着井壁裂开了一道细缝。
黑气从井口一缕缕涌出,冷得像死人贴在后颈吹气。
下一刻,井底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沙哑。
发抖。
带着哭腔!
“阿玄……”
“爹好冷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