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辰在宿舍里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他住的宿舍是学校分配的一间单人房，在教学楼后面的职工宿舍楼里，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塑料衣柜，比他在中纪委住的那间宿舍还小一圈。

窗外正对着操场，能看到跑道上的白线和远处山坡上的几棵老槐树。

他把昨晚批改完的几份学生入学摸底问卷收好，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色外套，戴上棒球帽，拎着保温杯出了门。

保温杯里泡的是胖大海——这个习惯是从纪检时期延续下来的，老刘给他寄的胖大海还没喝完，他又自己买了一大包。

七点差十分，江辰走进高三（7）班教室。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林晓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嘴里念念有词。赵阳坐在他后面一排，正低头做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后排有几个女生在互相抽背古诗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

张浩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课本都没摆。

江辰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早自习的任务——英语听力训练，十五分钟，然后朗读课文。

七点整，张浩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他今天倒是穿好了校服，但拉链还是没拉，头发还是支棱着。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完全没有拿出课本的意思。

江辰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面包从他嘴里拿下来放在桌角上。

“早自习不许吃东西。下课再吃。”

张浩翻了个白眼，但没顶嘴。他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往桌上一摊，眼睛却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下午第二节是班会课。江辰走进教室时，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整面的数列题，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还没来得及写就被下课铃打断了。

江辰拿起黑板擦把数列题擦掉，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大字——“我们的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五十多张脸。

“今天班会，定班规。”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提到“班规”两个字，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些被贴了无数遍的条条框框——不准迟到、不准旷课、不准上课玩手机、不准染发烫发、不准谈恋爱。这些规矩从小学到高中没变过，每一届学生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届也都犯得乐此不疲。

“但这次的班规，不由我来定。”江辰把粉笔放在讲台边上，“由你们来定。”

台下安静了。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和同桌交换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们觉得什么样的班级是你们想要的？你们觉得什么样的规则是你们愿意遵守的？今天这节课，你们来讨论，你们来决定。”江辰走下讲台，把第一排中间两张课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把桌椅围成一个圈。我们今天不是上班会课，是开一个班级大会。”

桌椅挪动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五十多个人把课桌围成了一个大圈，有人坐在桌子上，有人靠在椅子背上，有人蹲在地上——姿势不拘，但所有人都面朝中间。江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圈的边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和学生们平视。

“谁先说？”

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小雨第一个举起了手。她是个圆脸的女生，眼睛很大，说话时喜欢用手比画。

“我觉得……起码不能迟到。”她说，“每天早上都有人踩着铃声进教室，门一开一关的，特别影响别人早自习。”

“对！还有上课睡觉！”那个叫李明的男生接话，“尤其是下午第一节课，后排睡倒一片，数学老师每次都要花十分钟叫人起床。”

“还有抄作业！”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每天早上早自习前，好多人都在赶着抄作业。不是不让他们抄——他们抄的也不对，把错的答案抄上去，老师改作业的时候一看就知道是抄的，最后丢人的还是自己。”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有人提议上课不能玩手机，有人提议不能吃零食，有人提议值日生必须认真打扫卫生不能糊弄，有人提议不能欺负性格内向的同学。

意见很多，有认真的，有搞笑的，也有带情绪的。

张浩坐在圈子最外围，一直没说话。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张浩，”江辰忽然点了他的名，“你有什么想法？”

张浩手上转着的笔停了。他看了江辰一眼，然后懒洋洋地说：“我说了有用吗？反正定了规矩也没人遵守。以前又不是没定过。”

“以前定的规矩为什么没人遵守？”江辰问。

“因为那是老师定的呗。”张浩把笔往桌上一扔，“老师定的规矩，都是管人的。学生又没参与，凭什么要遵守？”

“所以今天让你们参与。”江辰站起来，走到圈子中间，“张浩刚才说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规矩如果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就不想遵守。但如果规矩是你自己定的，你还好意思违反吗？”

张浩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好，我们换个方式。”江辰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底线”。然后他在圈外面画了很多小箭头，每个箭头上方都留了空白。

“今天不搞那些复杂的条条框框。我们就定三条底线。三条，不能再多了。所有的规矩都围绕这三条底线来。你们觉得，一个班级最不能触碰的三条底线是什么？”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这次的目标更明确了——不是漫无边际地提意见，而是找出三条所有人都认可的核心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