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副吏的亲随脸色一白,手里的铁链"当啷"掉在地上。谢清走进来,玄色官袍上沾着夜露,看见我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查得怎么样?"
我把怀里的账本递过去,他翻开看了两页,突然把账本往地上一摔,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竟敢私通阳间,倒卖地府重器!来人,把崔副吏给我捆到阎王殿!"
牛头和马面立刻应声,拽着吓得瘫软的亲随往外走。我看着谢清弯腰捡账本,手指捏得纸页发皱,突然想起他刚入地府时,也是这样,见不得半分徇私枉法,像块烧红的烙铁,碰不得半点脏东西。
"你那算盘呢?"谢清突然问。
我把算盘递给他,他接过去,指尖在算珠上拨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年教你算账,就是怕你被这些糊涂账绕进去。你看,这利字位上,多拨了三颗珠,就成了贪。"
我凑过去看,果然见"利"字对应的算珠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故意拨错的。
"其实崔副吏刚入地府时,不是这样的。"谢清突然叹了口气,"他儿子在阳间得了场大病,他求遍了阴差,想借点功德给儿子续命,可那时侯地府规矩严,谁也不敢通融。后来他儿子没了,他就像变了个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慢慢就走偏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魂笼里的那个侄子,说他父亲"就是想让阳间的孙子过好日子"。
"那他儿子。。。"
"去年托梦给我了。"谢清的声音放柔了些,"说在那边挺好的,让他爹别再折腾了。只是崔副吏听不进去,总觉得是自已没本事,护不住儿子。"
库房外突然传来哭声,是崔副吏被押过来了。他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看见我手里的账本,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小子。当年你爹教你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小时侯总爱趴在爹的算盘上睡觉,爹总说"我家阿哲,以后要当算尽天下账的好官"。原来崔副吏早就认识我。
"你爹走的那年,"崔副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恍惚,"把你托付给我,说我儿心善,别让他在阴府受欺负。可我。。。我反倒带坏了你。"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那些被他克扣的俸禄,被他倒卖的阴物,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心上。
谢清把账本合上,对崔副吏说:"念你曾护着阿哲,阎王殿自会从轻发落。只是这私通阳间的罪,总得受着。"
崔副吏点点头,被阴差押走时,突然回头喊:"阿哲,你爹留给你的那把算盘,还在吗?那上面的珠子,颗颗都记着良心二字!"
我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算珠硌得掌心发疼。
回去的路上,谢清突然说:"其实你爹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帮贪官改账本,被人害死的。他怕你学他太刚直,才托崔副吏多照看你些,没想到。。。"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娘告诉过我,爹临终前说算账要清,让人要正,哪怕算盘碎了,理不能碎。"
谢清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我:"这是你爹的官印,当年他藏在地府,说等你成了正式阴差,再交给你。"
盒子打开,青铜官印上的"清正"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爹下葬那天,崔副吏来吊唁,偷偷塞给我个红包,说"这是你爹的抚恤金,别让人抢了去"。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全是有人在背后悄悄护着。
回到住处时,牛头正蹲在门口啃包子,看见我就喊:"阿哲,刚从阳间捎来的消息,崔副吏的孙子考上状元了,还说要当像你爹那样的清官!"
我笑了笑,摸出爹的官印,往桌上一放。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算盘上,算珠的影子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阳间夏夜的星星。
马面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告示:"阎王殿新出的令!以后地府的账本,都要让阳间的学生抄一遍,说要让他们知道,阴间的账和阳间的理,是一样的!"
我拿起算盘,指尖拨过算珠,清脆的响声里,仿佛听见爹在说:"阿哲你看,这账算清了,心里就亮堂了。"
窗外的风带着阳间的桂花香飘进来,我知道,不管是阴间的账本,还是阳间的人心,只要算盘上的"良心"二字不歪,总有算得清的那天。而我要让的,就是握着这把算盘,把那些被算错的账,一笔一笔,都拨回正途。
就像爹说的,哪怕算盘碎了,理不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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