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回他的。”
“没回,他说堵源头——朕说堵不住,他让朕查推手——朕说真话不是流。他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派人封茶楼拿说书人——朕偏不上当。”
刘策把空碗搁在台阶上,手指在石阶上轻轻敲着。
“朕不封茶楼,他急了。急了就会再动。再动就有破绽。有破绽朕才能动他。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动不了刀子——但能动心思。”
“那户部的条陈——”
“六十日。比三十日翻了一倍。这是给朝臣留的台阶。六十日之内把产业转到非直系亲属名下的——朕拦不住。但朕不在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要的不是抄家,是立规矩。规矩立住了,以后的人就得照规矩办。这一代人改不了——下一代人能改,下一代的官员,从小就知道——当官不能开盐行,不能占茶引。这就是规矩。”
“规矩比刀好用——刀砍的是人,规矩管的是所有人。”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刚才在朝堂上说——朕有时候真想把这天子的位置让给唐王来坐,这话不是流出来的,是唐王的信里写的还是陛下自己说的。”
“是朕跟你在御书房说的。朕让太监把这段话放出去的。不光是这段话——还有伐冰之家那段,肉食者谋之那段。都是朕放的。”
“陛下——为什么。”
“朕动不了刀子,就得动舆论。道理从朕嘴里说出来——朝臣不听。道理从茶楼里说出来——菜贩听了,婆子听了,户房的管账先生听了,他们听了会替朕传,传遍京城,传遍天下,朝臣的脸皮被百姓的唾沫泡烂了——他们才会改。”
刘策拍了拍龙袍上的灰。
“唐王在信上说——肉食者把肉吃完了,把骨头扔给匹夫,然后站在城楼上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不要脸。朕今天把这句话放出去了,现在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挪了修路银子的人,是不要脸的人。”
“他们自己也知道,知道就好,知道是第一步。知道之后会怕,怕就好。”
董婉华把凉茶碗拿起来,碗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快干了。
“陛下不但是要立规矩,陛下还是要借唐王的刀,借百姓的嘴,借茶楼醒木。”
“对。但最重要的——是借道理。这个道理不是朕的,不是唐王的,是董仲舒的,是公仪休的,是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的。百年前就有的道理——被人忘了百年,朕现在重新把它挖出来,不是让匹夫造反,是让肉食者记起来——你吃的肉不是白吃的。”
凉风大了些,殿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响。
刘策站起来,把龙袍下摆抖了抖。灰没抖干净,还有一小片青黑的痕迹,像谁在上面按了个指印。
“婉儿。朕今天坐在朝堂上——第一次觉得,这龙椅是真烫。不是烫屁股——是烫心。”
“底下一百多个大臣,真正支持朕的——不到五个。剩下的要么反对,要么观望,要么暗地里等着朕垮台。朕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前面是朝臣的嘴,后面是唐王的笔,旁边是太后的眼睛。三面夹着——朕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陛下后悔吗。”
“不后悔。”
刘策摇了摇头。
“唐王在潜龙城教朕——改革不是在丝绸上绣花,是在石头上凿坑。凿第一锤,火星子能崩瞎你的眼。凿第二锤,虎口震得出血。凿第三锤,石头才裂一条缝。”
“朕现在凿了三锤,石头裂了缝——离凿开还远着。但只要朕不停锤,石头总会裂。”
董婉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手把刘策龙袍下摆那片青黑痕迹轻轻扯平。
“陛下。太后的那句话——刘家的男人天塌下来也站着扛,臣妾想加一句。”
“加什么。”
“刘家的男人站着扛的时候,背后有人撑着,太后撑着,臣妾撑着。唐王虽然远在高昌——他的信撑着。”
刘策看着董婉华,眼里有些发涩,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唐王要是在就好了。”
“唐王要是在——今天朝堂上那些人会更怕。他们怕的不是陛下,是唐王。因为唐王真敢动刀子。他们知道陛下好说话——唐王不好说话,陛下借唐王的刀——借的就是这个怕。”
“怕不是长久之计。”
“怕不是长久之计,但规矩是。”
董婉华转过头,看着殿外。
“怕让他们收敛,规矩让他们不越线。一代人靠怕,两代人靠规矩,三代人靠习惯。陛下这一代把规矩立住——下一代人就不觉得财产公示是侮辱了。下下一代人——会以为财产公示跟吃饭喝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刘策没有答话。
看着殿外——日头已经偏西,把太和殿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盖住了半个御花园,只露出最南边的一小片草坪还亮着金灿灿的日光。
远处有太监在收廊下的灯笼,一个接一个,慢吞吞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婉儿。”
“朕十六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现在二十多了,才发现——连改变一个朝堂都这么难。”
他转过身。
“但朕已经上路了,上路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朕不回——朕要把这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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