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搁下,纸上的字墨迹饱满。
“治大国如烹小鲜。小鲜不能翻得太勤——翻多了肉碎了。但也不能不翻——不翻糊锅底。”
“你今天翻了一次——底下的肉翻上来,糊的地方露出来了。朝堂上哗然——是因为糊的地方被看见了。看见了才能刮掉,刮掉才能重新煎。”
刘策看着那个“治”字。墨迹从笔画中间开始干,往两边慢慢洇。
干了的地方发亮,没干的地方发乌。
“姑祖母,朕今天在朝堂上说——改革不是在丝绸上绣花,是在石头上凿坑。朕凿了三锤,石头裂了缝,但朕不知道还有多少锤要凿。”
“你凿了多少锤——石头会告诉你。石头不裂,你就接着凿。裂了一条缝——你就顺着缝凿,裂缝够多了,石头自己就碎了,碎了之后就是新的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乐公主把那张写着“治”字的纸推过来。
“拿着,贴在你的御书房墙上。,早上看一眼。不是为了看字——是为了提醒自己。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菜不熟。火候过了,菜焦了。你今天这把火——不大不小,刚好把锅底烧热。”
刘策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还有一句话——唐王当年在潜龙城,每遇到难关就会说。他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饭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规矩是一条一条立起来的,不要求一步到位,求的是一步一步不回头。”
“那你现在回头看吗。”
“不回,回头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
长乐公主拍了拍石案上的灰,手指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对着指尖轻轻吹了吹。
“那就不回,往前走。走不动的时候——来找我。太后年纪大了,不能天天替你挡。朝堂上那些人,怕太后比怕你多。太后在一天,他们不敢翻脸。”
“你现在要做的是——趁太后还在,趁舆论还热,趁唐王在高昌还能替你在外头压着。把规矩立住。立到他们翻不了。”
“如果首辅翻脸呢。”
“首辅不会翻脸,首辅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翻脸——他只会等。等你犯错。等你自乱阵脚。等舆论熄了,等唐王在西域出点岔子,等你撑不住先退。”
长乐公主的声音冷下来。
“他等——你就不能等,你要在他等的间隙里,把新署建起来,把人调过来,把财产公示第一榜贴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小院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朱漆小门。
门外的廊桥上,夕阳已经斜了。
值殿太监还站在门口,手里拂尘换到了左手,右手握成拳在腿边轻轻抖。
“陛下,天快黑了。回去吧。今天你跟左都御史吵,跟吏部侍郎吵,跟首辅暗地里较了一天劲。回去睡一觉,明天接着吵,后天接着吵。一直吵到他们不吵为止,不吵的那天——规矩就立住了。”
刘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回头看了看小院,槐树上的蝉蜕碎在砖缝里,被夕阳照成一小片金色。
“姑祖母,朕下次来——带新署的章程给你看。”
“章程写好再拿来,不好——我给你改。”
“行。”
刘策迈过门槛。
影子在廊桥上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截墨迹未干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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