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咽了口唾沫。
“你把自己当羊?”
“羊活不到青海。”许元道,“我只借一张羊皮。”
屋内静下来。
风从门缝挤进来,灯火晃了晃。
方主事把几只布袋摆上桌。
“炒面,盐砖,干酪,药草。再多没有。马不能给好马,逻些城里有人认得驿马,只能给两匹瘦的。跑不快,耐走。”
“够了。”
“够个屁。”
方主事骂完,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金叶子拍在桌上。
“陈石留的。你先前不肯拿,现在拿走。”
许元看了一眼。
方主事的手摁在上面没松。
“别同我说驿站要用钱。驿站若毁了,钱就是黄泥里的烂叶。你若能把证据带回来,这地方还有活路。”
许元取了一半,余下推回去。
“留一半。人要活,灶要烧。”
方主事想骂,又咽回去了。
许元把金叶子推到卓玛面前。
“定金。”
卓玛眼皮跳了一下,没碰。
在驿站当杂役,十年攒不出这东西。
“主事说你带我走。”卓玛道,“我只带路,不杀人。”
“杀人的事不归你。”
“被抓住呢?”
“你说我是挟持你的汉人。”
卓玛摇头。
“吐蕃人会先打断我的腿,再问你是谁。”
许元将骨刀收进药杵,木塞扣上,严丝合缝。
“所以你带好路。”
卓玛沉默片刻。
“你给我金子买路。给我什么保命?”
许元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
“路上的麻烦,我解决。你的麻烦,也算在里面。”
灯下仍有几分书生的清瘦,可眉骨下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
最后一咬牙,伸手拿了金叶子,塞进怀里。
“我带你走死人沟。那里少人走,连盗马贼也嫌晦气。”
方主事脸一沉。
“死人沟冬日吞马。”
“官道吞人。”许元道。
卓玛点头。
“要走,得等风雪。雪大时巡逻队不上梁,狗也闻不清味。”
许元看向门外。
天色黑透,屋檐挂着薄冰。
“风雪会来。”
方主事问。
“你怎知?”
许元把军图摊开,指着一处细小标记。
三道短痕。
“雪口。”许元道,“北风满两日,第三个夜里必落大雪。陈石走过,不止一次。”
方主事看着那三道短痕,偏过头去。
卓玛忽然问。
“你为何一定要去?唐人的皇帝离这里远,长安更远。信送出去了,够了。”
许元收起军图。
“世间事,远处看是山影。走近了,才知道是兵马。”
“你一个人看见,又能如何?”
许元把药箱合上。
“能让该死的人,在该死的地方。”
方主事没说话。
许元站起身,披上方主事找来的旧氆氇。
他把头发弄乱,抹上锅灰,黄连汁点在唇边。
方主事别开眼,低骂了一声。
“真晦气。”
许元左手拿起药箱,右手垂在袖中。
“晦气好。活人怕晦气,死人不怕。”
话音未落,驿卒掀帘进来。
“主事,城南来了人。查驿马名册。领头的穿唐衣,腰牌上有王字。”
许元低头看了自己这身藏医行头,伸手把药箱递给卓玛。
“交易刚成。”他说,“第一桩麻烦,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