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的决议通过之后,第二个议题是国庆日。
田超超先开口:“公投日10月1日,独立日11月1日,这是两个日子。选哪个作国庆日,也要正式确定一下?”
沈康想了想:“公投日是全民参与的,意义更大一些。但独立日更正式。”方文山补充道:“如果选11月1日,会不会跟公投间隔太近,显得仓促?”
我插了一句:“就10月1日。跟新中国同一天。我们跟中国血脉相连,命运相通,10月1日既是他们的新生,也是我们的新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岩弄最先反应过来:“我没意见。”召孟罕也说:“行,10月1日。”
黄翔合上本子:“国庆日――10月1日。”
消息公布之后,全城的老百姓自发组织了一场小规模的庆祝――没有官方组织,没有任何通知,就是人们从自家门口走出来,走到广场上,有人带了米酒,有人带了小吃,几个老兵把一面旧国旗挂在了路灯杆上。孩子们在人群中间跑着、笑着,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太多人说话,但笑盈盈的。
筹备委员会下面的人事组,也同时开始了开国大典方案的拟定和各部门的正式人事安排。黄翔在我办公室里放了一份初步名单,用钢笔写的。
“国防部长王涛,外交部长余仲衡,经济财政部长田超超,教育部长余洁琳,内政部长岩弄,民族事务部长召孟罕,工业部长乔?拜登,农业部长马奔,交通部长陈顺超,民政部....。”
我看了看,放回桌上。“没问题。这份名单,各方都能接受。”
正式的人事任命,将在开国大典当天宣示。那份名单已经送往印刷厂,蓝底金字,烫着国徽。
接下来的日子,始光市就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钟表。
总统府修缮工地上,工人们搭着脚手架,把旧楼的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墙面上已经多了一层崭新的淡黄色涂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广场上的旗杆也在加高加固,工兵团的士兵围着它忙了一整个白天,用电焊加固了底座,重新刷了防锈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问“为什么要这么赶”,也没有人问“能不能慢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下几天了。不必问,只需要做。
深夜十一点多,我还在筹备委员会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摊着一份开国大典的流程草案:升旗、总统宣誓、阅兵、群众游行,四个环节排满了整整一个上午。
余洁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冬瓜排骨,浮着几片葱花。她把汤碗放在文件旁边,碗底落在纸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还没睡?”她问。
“快了。”我拿起汤碗,“你今天又在教育部忙了一天?”
“学校那里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事。倒是你――筹备委员会的文件堆了半间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等我把汤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边,“你在看什么?”
“开国大典的流程草案。升旗、宣誓、阅兵、游行。”我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纸张,“还有一份人事名单,黄翔白天送来的,各部门都定了。”
“全都定了?”
“定了。”我看着她,“余部长。”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也记得早点休息。还有,以后你的衣服要换一换了。你总不能穿着这件旧夹克上台吧?”
她走之后,我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远处有一辆卡车驶过,车灯在夜路上划出一条短暂的白色光带,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赛米尔的信是在开国大典前五天送到的。信封很普通,没写寄件人,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曼谷的邮戳,像是随手从街边邮局寄出来的普通平信。
秦山把信送来的时候,站在我办公桌前:“曼谷来的,走的是泰国那边的民间渠道。没有署名,也没有发件地址,但我们在封口内侧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标记――是当年的老暗号。”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航空信纸,字迹工整、克制。赛米尔在信里先致了歉:“美国官方立场不变――虽然赞成澜沧建国,但对东南亚地区的整体政策依然采取不承认、不鼓励分裂主权国家的立场,所以澜沧独立不会得到华盛顿的公开承认。”
但笔锋很快一转:“国会保守派和军方鹰派另有看法。一个反共、亲西方、扼守缅北要道的独立政权,是遏制共产主义南下东南亚的天然屏障。他们不愿公开支持,但愿意和澜沧开展除正式承认以外的所有接触和合作:非官方经济援助、农业技术、医疗物资,以及不公开的军事后勤培训。”
信的末尾附了一份手写名单,三个美国国会议员的名字、cia东南亚站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旁边备注了一句:“可秘密接触,不谈独立,只谈合作。”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秦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座沉默的石像那样等着我开口。
“余洁琳在隔壁。”我说,“让她也过来看看。”
信在两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放回桌面上。余洁琳看了一眼窗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赛米尔这个人。”我靠在椅背上,“我们跟他是生死之交。当年在兰姆伽,他帮了我们很多,没有他,很多物资根本进不了丛林。但这份名单上的人,不是他,是别人――是美国国会议员、cia的人。我们跟赛米尔可以讲交情,跟那些人没法讲。”
“那你怎么回复?”秦山问。
“回复――感谢他的信息。告诉他,澜沧愿意在平等、不干涉内政、不依附大国的前提下,与美方开展务实合作。所有接触,仅限非官方、非公开,不涉及主权让步。”
“如果他们借合作之机要情报呢?”
我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情报只给不涉及军事部署的内容。边界上的事情,我们自己扛。他们给不了的东西,我们也不指望。”
“你确定不等开国大典之后再处理这件事?”余洁琳问。
“不等。”我接过她的话,“早一天接触,早一天摸清他们的底。等大典结束了再谈,反而被动。”秦山应了一声,收起信封转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
秦山走后,我让王涛拟了一份简短的回复,口述让他记录:“感谢赛米尔先生的提醒与信息。烦请在合适的场合向美国国内转达:澜沧愿在平等、不干涉内政、不依附大国的前提下,与美方开展务实合作。所有接触,仅限非官方、非公开,不涉及主权让步。”
王涛写完,念了一遍。我点了下头,他便收走纸笔,自去安排发信的通道了。
赛米尔的信暂时搁进了抽屉深处。开国大典还剩五天,大典的流程、广场的布置、阅兵队伍的队列训练、群众游行的路线和安保预案,每一项都压在桌上。那封信不会改变事情的走向,也不会让明天来得更快一些。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