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得住。”
“那就行。”他没有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指挥收稻。
萨尔温江沿线的备战,也在同步推进。王涛在那段时间跑了三趟边境,每趟回来都在作战室的地图上多画几条线。他是带着总参谋部的人一起去的,把江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拿着望远镜看了所有渡口、浅滩和适合登陆的地点。回来之后,他在作战室的墙上铺开一张新地图,上面标满了符号――红色的是阵地,蓝色的是雷区,黑色的是水雷和障碍物。
“三道防线。”王涛拿着一根长杆,指着地图上的三条线,“第一道,沿江布防。所有渡口和浅滩,全部架设机枪阵地,江面布设水雷。缅军要想过江,先得趟雷区。第二道,纵深防御。从江岸往北推进十公里,设第二道防线,所有高地标定射击参数,火炮提前标好射击诸元。缅军如果突破了江防,进了第二道防线,就被侧射火力交叉覆盖。第三道,机动预备队。装甲部队守在中段后方,哪一段吃紧就往哪一段补。”
“东段呢?”
“东段依托克钦山地。克钦族边防民兵营配属三团的一个步兵营,利用山地暗堡和丛林雷区防守。缅军如果走东线,就让他们在丛林里转圈。西段掸邦平原,装甲七团、八团作为机动部队,那边地势平坦,适合坦克反击。”
“防空呢?”
“咱们没有空军,但敌人也没有。防空主要是防炮击,工事全部加固,挖了防炮洞和坑道。炮弹来了就进洞,炮停了再出来打。”
我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水雷和障碍物,够不够?”
“工业部那边已经在催促兵工厂正在赶制。地雷、手榴弹、迫击炮弹,三班倒,不停工。”
“让老乔注意歇息。”
“他说自己躺在车床上睡一小时,比在床上睡三小时都踏实。他说原话,不是我编的。”
王涛带回来的前线消息,让我在办公室里多坐了几个晚上。公投的喜悦还在街巷间流淌,但萨尔温江那边已经在布防雷区、架设机枪阵地、修筑坑道和暗堡。我有时会想象那些画面――士兵们在江岸的夜色里挖战壕、埋地雷、推着弹药箱穿过泥泞。他们知道对岸的缅甸人在集结,知道这仗很可能逃不掉,但没有人说不想打、不该打。他们只是在做,沉默地做。
兵工厂里,在公投之前三班倒就已经开始了,持续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多月了。车间里的机床声白天晚上不停,连吃饭的时候都有机器在响。明楼和陈师傅轮流带班,一个盯白天,一个盯后半夜。陈师傅年纪大了,明楼本来不让他盯夜班,但陈师傅自己不愿意。
“我在新加坡船厂干了一辈子,什么夜班没上过?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楼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在后半夜坐镇车间,但不搬重物,只负责看图纸和指导技术。陈师傅每晚带一壶浓茶到车间,放在车床旁边,时不时喝一口。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眼睛盯着工件和机床,手很稳。
有一天后半夜,他教一个年轻技工磨一把报废的炮闩刀具。那技工磨了三次都没到位,陈师傅没有发火,只是让他站起来,自己坐到机床前面,手把手地示范了一遍。“刀的角度不能凭感觉,要量。靠感觉磨十次,不如量一次准。你量了,以后就不用靠感觉了。”
年轻的技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后来那晚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测量和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天亮。
在所有的备战准备中,最需要胆量的是獠牙的渗透任务。
陈宝洁从獠牙特战旅选了三批人,分批潜入萨尔温江南岸。他们的任务是建立前沿观察哨,摸清缅军的部署和动向。第一批人出发前,陈宝洁在情报部的会议室里给他们布置任务,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到了南岸,不要暴露身份。第二,每三天发一次电报,用老频率。第三,如果被发现了,不能活着被抓。你们身上带着的东西,落到敌人手里,会害死北岸很多弟兄。”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第一批观察哨很快就成功建立了起来。他们在南岸的山林里选了三处隐蔽位置,用树枝和泥土搭了伪装,昼夜轮班盯着缅军的营地。每隔三天,一份手写的观察报告通过电台发回北岸,然后送到陈宝洁的桌上,再转到我这里。
报告写得很克制:“缅军第一师驻勐莫西侧,营地可见新建炮位十二处,人员活动频繁。”“缅军第二师沿公路向北推进,每日行军约十五公里。”“缅军第三师仍在仰光北部待命,未见调动迹象。”
每份报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条信息都让作战室的地图上多了一个圈、一条线、一个箭头。
王涛有一次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动,我们也在动。就看谁先忍不住。”
十一月下旬,萨尔温江沿线的防御工事基本完工。我在月底抽空去了一趟中段高地,想亲眼看看那道防线。
车沿着砂石路开到江边,然后换步行上山。王涛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山坡上的植被已经被清除了一部分,露出一条新修的土路,路两边是加固过的战壕,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机枪射孔,用沙袋和木板搭成,角度正好对着江面。
到了山顶的观察哨,我站在掩体里往外看。萨尔温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南岸的丛林郁郁苍苍,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江面上有一条渔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像是画在江面上的线。
“江面那些水雷,不会炸到渔船吧?”我问。
“不会。水雷布置在浅滩和渡口附近,渔船走的是主航道,主航道没有布雷。但如果缅军的船走浅滩,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南岸的炮兵阵地,能打到这边吗?”
“可以打到。他们的火炮射程能覆盖北岸大部分区域。但我们的阵地大部分是反斜面布置,炮弹打过来会翻过山顶落到反斜面。只要不进坑道,伤亡可以控制在较低范围。”
“那如果缅军不过江,只炮击呢?”
“炮击的话,我们守得住。炮弹再多,也打不烂地下的坑道。但缅军要的是过江,不是炮击。他们过不了江,兵力就堆在南岸,补给线会越拉越长,拖久了他们自己会出问题。”
我站在观察哨里沉默了一会儿。江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丛林里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远处南岸丛林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王涛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总统,如果缅军真打过来了――我们不会让他们过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