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洁补充道:"如果被发现了,不管装到哪一步,立刻引爆。人跑不了没关系,桥必须炸掉。"
没有人反驳。十二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獠牙小队开始行动。
陈宝洁带着三个人沿着山坡侧翼摸下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再放重心。到河滩边缘的时候,他把身子伏得更低,膝盖和手掌一起着地,用爬行的方式通过了那片开阔的鹅卵石滩。石头在身体重量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河水的水声遮了大半。身后的三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通过。
老张带着装药组从另一侧接近桥墩。每人都背着十来公斤的炸药块,腰间别着导火索和起爆器。他们在桥墩的阴影里停下来,老张用手摸了一圈混凝土桥墩的接缝处,然后回头比了一个手势――可以装。
陈宝洁守在他能看到的那个哨位掩体方向的死角里,枪口虚对着桥头。哨位掩体里的机枪手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另一个哨兵蹲在掩体后面抽烟,烟头的光在暗处一亮一暗,没有朝桥下看的动作。
很快,老张就摸到了桥墩处,开始安放炸药块。他把炸药块一块一块地塞进桥墩接缝的缝隙里,用木楔子塞紧,防止滑落。然后是导火索和起爆器的布线,这一切都必须在完全黑暗、不敢照明的情况下完成。
装药组在桥墩的阴影里工作的时候,陈宝洁一直盯着桥头的哨位。那根烟灭了,哨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陈宝洁的枪口微微抬了一下,但哨兵只是往河里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老张在桥下干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把三组炸药全部安放完毕,导火索用防水布缠好,引线沿着桥墩内侧的阴影一路延伸到桥头外的河滩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之后,慢慢退了出来,蹲在桥墩阴影里朝陈宝洁的方向比了一个完成了的手势。
陈宝洁收起枪,然后示意全队撤退到引爆点。十二个人无声地爬过那片鹅卵石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河滩下游的灌木丛里,然后汇合后撤到了更远的山坡上。
陈宝洁他们等了一夜,也没见缅军运输队有从桥上通过的迹象,随着天慢慢的变亮,陈保洁他们也趴到桥头对面的一片灌木丛里,又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两个小时。桥上有一个班的缅军守桥,桥两头各有一个沙袋掩体,里面架着一挺轻机枪。在早晨七点过后,果然,桥上开始忙碌了起来,每隔大约十五分钟有一辆卡车过桥,车上满载着弹药箱。
“搞不搞?”陈宝洁身边的副手问到。
“搞。”陈宝洁把望远镜收起来,“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的运输车队到了桥中间再炸,连车带桥一起毁掉,比只炸桥效果好。”
他们在灌木丛里又等了将近三个小时。接近中午的时候,一支由五辆卡车组成的运输车队从南面驶来,上了桥,车队缓缓进入桥面。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在第三辆即将到达桥对岸的时候,陈宝洁挥了一下手:“起爆!”
炸药埋在桥墩与桥面连接处。轰的一声――桥面从中间断裂,两段桥身分别向两侧倾斜。第三辆和第四辆卡车连同桥面一起落进了河里,第二辆卡车的车头卡在断口处,半个驾驶室悬在半空。桥上的缅军守桥士兵被炸飞了几个,剩下的纷纷趴在地上,不知所措。
“打!”
獠牙特战旅的士兵从两侧的丛林里冲出来,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扫残敌。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守桥的士兵多数被击毙或俘虏,没有来得及发出警报。陈宝洁站在桥头,看着断桥和翻倒的卡车,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发报――第一座桥已毁。继续向第二目标推进。”
与此同时,獠牙的其他小队也在多个方向同时行动。一座铁路桥被炸断了铁轨,一个弹药库被引爆,一座通讯站的设备被砸毁。缅军的后方陷入了混乱――补给运不上来,命令传不下去,前线正在疯狂渡江的部队还不知道,他们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
南岸的爆炸声,北岸的士兵听不到,但王涛在作战室的电报机前收到了陈宝洁的报告。我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一遍,递回去。“他做得好。让獠牙继续推进,多摧毁几个点,但要注意自身的行动隐蔽性。最好让他们整个后方都乱起来。”
前线的战斗还在继续。
天亮之后,萨尔温江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杂乱的碎片――断裂的木船、烧焦的橡皮艇、士兵的尸体、散落的枪支和弹药箱。江水被染成暗红色,沿着岸边形成一条模糊的色带。
缅军的第三次渡江在上午九点左右开始了。这一波的强度不如前两波,但他们改换了战术――不再集中在几个渡口强攻,而是沿着江面分散成小股部队,试图从多处同时渗透。这种打法让前沿的火力难以集中,有些小股部队在炮火间隙中摸到了北岸的滩头。
前沿的阵地上,士兵们已经连续打了六个多小时。有人在战壕里趴着打完了最后几发子弹,然后用刺刀压上膛。有人在包扎伤口的时候还在骂,骂完又拿起枪。有人倒在沙袋旁边,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枪。
一个叫刘全的士兵,十九岁,四川人,两年前跟着老乡逃难到澜沧,入了籍,参了军。他的机枪组有三个人,组长在凌晨四点的炮击中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副手在六点半的渡江战斗中被子弹打穿了小腿。刘全一个人在阵地上守了将近两个小时,用那挺轻机枪打退了两次缅军的小规模冲锋。机枪枪管都发红了,他用水壶浇上去,水一沾枪管就滋滋地冒出白烟。
后来有一个排长路过他的阵地,看到就他一个人,愣了一下。“你组里的人呢?”
刘全指了指战壕里两个被半埋在泥土里的人。“组长和副手都在那。”
排长沉默了片刻。“你还能打吗?”
“能。”刘全说,“但子弹快没了。”
排长把自己的弹匣留给他,然后继续往右翼阵地跑。刘全接过弹匣,重新给机枪上了膛,继续盯着江面。
正午前后,缅军的攻势终于减弱了。经过了几轮的进攻,他们的渡船损失太大,南岸的集结兵力也快撑不住了。加上后方的补给线被獠牙切断了大半,弹药和粮食一时间全都送不上来,前线部队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北岸的阵地上,士兵们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有人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喝水,有人把牺牲的战友拖到后面的掩体里暂时安放,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抽烟,手还在发抖。
王涛从观察哨回来了。他走进作战室的时候,军装上有泥,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我没有问怎么回事,他也没解释。
“怎么样了?”我问。
“缅军渡江尝试进攻了三次。目前北岸的前沿所有阵地都还掌握在我们的手里。”王涛走到地图前,用笔划掉了几个标记点,“缅军此番大规模进攻,虽然攻势远超以往的凌厉,但是损失同样也不小,光江面上能看到的尸体就有三四百。加上獠牙在后面毁的补给,他们今天不可能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了。”
“明天呢?”
“明天他们可能会调整战术。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会先稳住后方,重新组织补给,然后集中火力打一处薄弱点,不分散兵力。”
“那就不能让他们的后方稳下来。让陈宝洁继续打,不要停。他们的后方越乱,前线就越没有弹药。没有弹药,他们拿什么打?”
陈宝洁的回电在下午三点到了。第二座桥已经炸毁,一处弹药库被引爆,一个通讯站被缴获。他最后的报告只写了一句话:“獠牙还在。等他们乱够了,我再回去。”
傍晚时分,江面上的枪声基本停了。太阳从西边落下,把江面染成暗红色。远处南岸的丛林在暮色里慢慢隐去,像是被墨汁一点一点浸染。北岸的阵地上,士兵们轮流休息,有人生火做饭,有人擦枪,有人蹲在战壕边看着江面发呆。
我站在作战室的窗前,看着那片被炮火烧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江面,没有说话。余洁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几片咸肉和青菜。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我接过碗,坐在椅子上吃。饭是凉的,肉是咸的,但嚼在嘴里有滋味。余洁琳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战况。她只是在我吃饭的时候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稍微理了理,把散落的铅笔收进笔筒里。
我吃完饭把碗递回给她。“今天后方怎么样?”
“还好。疏散的秩序基本稳住。商会那边又送了一批物资过来,够前沿撑一段时间。”
“镇岳那边有信吗?”
“前几天有一封,说是还在读书,一切正常。我没告诉他开战的事。”
“嗯,不用告诉他。”
余洁琳见我吃完之后,就准备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晚上还在这里?”
“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轻轻带上门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江防线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阵地、蓝色的雷区、黑色的水雷、绿色的预备队位置。有十几个标志是今天新加上去的:三个哨所被毁、一个连减员过半、弹药消耗了七成。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面上有一丝微弱的光,是南岸缅军阵地上的灯火映在水面,随着水波一起一伏。远远地,还能看到江心的水流在夜色中隐约反着光,像一条暗色的带子横亘在大地中间。
对面那些灯火今晚不会熄灭,对面的炮兵阵地还在,对面的伤兵正在包扎、尸体正在清点,指挥官的怒火和决心还在燃烧――他们明天还会再来。但明天是明天的事,今晚,江还是江,防线还是防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