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活着。
芈晏守住楚宫。
阖闾死了。
吴军退了。
每一句都能让人发狂。
每一句听起来又都不像人间会有的事。
子期扭头看向子西。
子西也在看他。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一个意思。
这玩意儿,谁信谁准是脑子坏了。
若说吴军后方被袭,粮草不济撤军,尚有几分可信。
神明下凡sharen,实乃滑天下之大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前争粮的卿大夫忽然笑了起来。
他从树后蹿出来,单脚踩泥,指着葛由怒斥道:
“你真当王上还是三岁孩童?这等鬼话也敢拿来邀功!”
“臣不敢欺瞒!”葛由急忙争辩,“吴卒被臣砍断双指,痛哭流涕,绝非假话!”
“荒谬!”
“住口。”
子西抬手压下争吵,转向昭王。
“王上,此事蹊跷。神剑杀王,凌空夺兵……闻所未闻。臣以为,多半是吴人的圈套。”
“臣深以为然。”王孙由于撑着戈站直,胸口的血带渗出暗红,“他们放出消息,诱王上回都,半道设伏,一网打尽!这才是真的!”
“臣深以为然。”王孙由于撑着戈站直,胸口的血带渗出暗红,“他们放出消息,诱王上回都,半道设伏,一网打尽!这才是真的!”
“正是!”卿大夫连声附和,“鬼神之说,荒谬绝伦!王上万不可信!当按原计,西入随国,再转赴秦国求援,方是万全之策啊!”
“一个落单吴卒说几句鬼话,你们就要王上掉头?万一这是吴人设下的诱杀幌子呢?”
“他说吴军退,追兵便真退?他说阖闾死,阖闾便真死?”
“伍子胥是什么人?孙武是什么人?他们会被飞剑吓退?你们读过兵书没有?”
“那万一是真的呢?郢都若还在,太后公主还守着宗庙,王上却往随国一逃了之,传出去,楚人怎么看王上?”一名下大夫忧虑道。
“你一个下大夫,也配议国事?”卿大夫胡须乱抖。
“国破城亡,还要论官位高低吗?”下大夫寸步不让。
“阖闾已死,吴军溃败,此乃天赐良机!正该我等即刻回师,收复郢都,重振国威!你这老儿,贪生怕死,竟敢在此蛊惑王上,是何居心!”
另一名中年大夫也站了出来。
“你……你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老子砍了你!”
说着,那中年大夫便要拔剑。
“回都!必须回都!”
“不可!此乃诱敌之计,当按原计划赴秦国求援!”
“你亲眼看见阖闾死了?”
“你又亲眼看见吴人设伏了?”
“你这贪生怕死之徒!”
“你这利欲熏心之辈!”
两派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逃亡路上积压的恐惧、饥饿、怨气,全在这一刻爆开。
斗怀靠在树边,半张脸藏在雨幕后。
“依我看,回不回都无所谓。横竖王室落到这步田地,谁守郢都,与我斗氏何干。”
子期回头瞪他。
“斗怀!”
“怎么,我说错了?”斗怀按着腰间短剑,嘴角扯出冷意。
斗辛一把按住弟弟的手腕,低声呵斥。
“此地不是你逞口舌的地方。”
争吵越演越烈。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几乎要扭打起来。
雨水浇在他们头顶,谁也不肯退。
昭王站在中间,被左右拉扯的吼声灌得头痛欲裂。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拧成川字。
“都给寡人闭嘴。”
似乎没人听见。
“王上,臣愿为先导,护王驾回郢!”
“你护?你拿什么护?拿你那只没鞋的脚护吗?”
人群里冒出几声压低的笑,又被更高的争执盖过。
“都闭嘴——!”
昭王大怒,一声大吼下,众人方歇。
群臣噤声。
昭王扫过每张脸。
有贪生的,有忠心的,有算计的,也有被吓到六神无主的。
有贪生的,有忠心的,有算计的,也有被吓到六神无主的。
他年纪小,却在王位坐了八年,宫廷里的话听多了,知道每个人说话背后都挂着算盘。
最后,落在他最信任的二哥公子子期身上。
子期一直没说话,只是在小口小口咀嚼着手里的半块干饼。
察觉到昭王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兄弟相觑片刻,子期建道:
“王上,稳妥为上。”
“王上,臣以为,此时回都,确有风险。”
“但斥候所,亦不可不察。”
“不如折中,我等按原计划,先西行至随国暂避。同时,另择一机敏之人,轻车简从,速返郢都,一探虚实。”
“若郢都真如斥候所,安然无恙,我等再回师不迟。”
“若真是吴人奸计……我等也已身在随国,进退有据。”
子期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稳妥异常。
昭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心里有了计较。
“便依子期之。”
少年君王挺直腰背,扫视众人。
“全军继续西行,赴随国。”
主张赴秦的那拨人脸上露出喜色。
“至于探听虚实——”
昭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位下大夫身上。
“爱卿所,亦有道理。”
昭王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泥水。
“爱卿忠心为国,寡人深感欣慰。”
“只是,派何人回都查探,寡人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
下大夫被昭王一番操作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挺起胸膛。
“王上,臣……”
“既然如此。”
昭王打断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信任。
“便由爱卿,替寡人走这一趟吧。”
“爱卿心思缜密,洞察奸宄,定能识破吴人诡计,为寡人带回最确切的消息。”
“……”
下大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看昭王,又看看周围那些憋着笑的文武群臣。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臣……臣愿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
泥水里,昭王走在前头,背影瘦削,却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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