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赤红的眼,正静静注视着他。
上回在这帐子里,这双眼里还全是恨。
今天的恨意淡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申包胥与伍子胥目光交汇,两人都没有开口。
曾是至交,后恩断义绝,如今又坐在同一张帐篷里。
缘,妙不可。
孙武坐在右侧,手边搁着一卷竹简。
此人清瘦儒雅,气质与帐中肃杀格格不入。
却是楚国心腹大患。
他朝申包胥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
“申大夫,来来来,请用茶。”
阖闾亲手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笑容温和。
“寡人此番蒙太一恩典,死而复生,方知从前糊涂。”
阖闾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吴楚两国,同出荆蛮,本是兄弟之邦,同饮大河水。
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先前种种,皆是误会。”
申包胥端起碗,小饮一口。
误会?
三万大军破城无数,屠戮无数,你管这叫误会?
热汤入胃,暖意漫开。
“吴王所极是。两国百姓皆苦,能罢兵休战,是天下之幸。”
他放下碗,拱手道:“卑职此来,是商议归还城池与善后安排的。太后与公主的意思,吴王想必已看过帛书。”
“哦,看过了,看过了。”
阖闾连连点头,笑意不减。
阖闾连连点头,笑意不减。
“寡人全无异议。条款上写的,寡人照单全收。”
说得极为爽快,爽快到申包胥脊背微微一凉。
这还是那个雄心勃勃的阖闾吗?
天底下哪有这般痛快的议和?
阖闾复活之后,何以如此恭顺?
是真被太一震慑,还是另有图谋?
“吴王高义,愿两国休战,乃天下苍生之福。”
申包胥念头一束,试探开口。
阖闾连连摆手,满脸恳切。
“寡人蒙太一神君点化,死而复生,大彻大悟。”
阖闾又拍打着自己胸膛,发出砰砰闷响。
“神君威德,寡人敬服。从此吴楚两家,当奉太一为共主。城池土地,寡人分文不取,全数奉还。”
申包胥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作揖。
“吴王诚意,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太后。”
阖闾满意点头,转身走回主位。
“不过,寡人有一事相求。”
来了。
鬼才信你没条件。
“吴王请讲。”
“求太一神君宽恕。”
阖闾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寡人死过一遭。”
“醒来后,明白一件事。”
“人间霸业再大,也大不过神君一念。”
“吴楚之争,在神君眼中,或许只是两群蚁虫争食。”
“既已得神君赐命,寡人若还执迷不悟,岂非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坦荡。
太坦荡。
申包胥反而不知如何接。
阖闾继续道:“我其实想亲自去觐见神使,但碍于当下形势较为混乱……”
阖闾指指坐在左侧的伍子胥。
“子胥乃寡人爱将,亦是楚国旧人。寡人欲派他作为吴国特使,随大夫返回郢都。”
申包胥大惊失色,视线猛地扫向伍子胥。
“这……”
派伍子胥去郢都?
楚平王杀伍氏满门,伍子胥恨楚国入骨。让他入城,岂非引狼入室。
伍子胥迎上申包胥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
“申大夫,别来无恙。”
伍子胥嗓音沙哑,透着金属摩擦质感。
“伍将军。”申包胥咬牙。
“大夫莫慌。”伍子胥扯动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笑,“我此番随你入城,不为私仇,只为公事。”
“最好只是公事。”
伍子胥没有理会申包胥的话中话,目光穿透帐篷,投向郢都方向。
“哈哈哈哈……申大夫有所不知,子胥同样蒙受神君点化。个中缘由,便由他当面向神使陈明。”
!!!
!!!
申包胥心头一跳。
伍子胥曾被太一点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情绪。
不完全是恨。
不完全是敬。
更不完全是恐惧。
“太一神君显圣,神使代行天意。我主吴王既愿奉神,我这做臣子的,理当亲赴宫城,向神使献上供品,以表吴国诚心。”伍子胥忽然道。
申包胥眉头紧锁。
“献何供品?”
伍子胥转身,看向帐外。
“推进来!”
帐帘掀开,几名吴国甲士推着一辆木车入内。
木车上盖着厚重黑布,散发浓烈血腥气。
伍子胥走上前,一把扯下黑布。
申包胥定睛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
车上堆满人头。
发髻散乱,面容扭曲。
“此乃伯嚭及蔡、唐联军主将首级。共计一百二十七颗。”
伍子胥语气平淡,宛若在报菜名。
“这些人阻挠两国和谈,亵渎神明。我已代神使,将他们尽数诛杀。”
子胥,你真是……
真是……
好胆!!!
申包胥只觉头皮发麻。
借人头以稳军心不够,还要以祭神名义,借神明之名,安抚战后诸国。
人比人,气死人。
同样一起学习,一起读书。
你怎么能聪明到这种程度?
平王啊平王,看你干的好事!
申包胥怨念横生,并不知晓,他心里还称敬词的君王,前几天被某人生生虐待了一天。
阖闾在上位抚掌。
“子胥办事,寡人最放心。
申大夫,这份供品,神使可还满意?”
申包胥手脚冰凉,冷汗湿透里衣。
伍子胥逼近两步,俯视申包胥。
“大夫,我们何时启程?”
申包胥咽下津液,喉结艰难滚动。
“事关重大,外臣需先传讯回城,请示太后与神使。”
“无妨。”
伍子胥退回原位,闭目凝神。
“我等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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