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他真收复郢都,借楚国旧贵族之力重新掌权,未必会甘心做晋国的刀。
得用。
也得防。
最好在事成后,找机会让此人死在楚人手里。
成氏家主成熊从中帐走出,几步追上囊瓦,压低嗓门道:
“令尹,这几日,郢都方向毫无动静。”
囊瓦道:“不好吗?”
“太安静了。”成熊喉结滚动,“我们发出檄文,聚兵数万,粮车往来这么多,哪怕郢都再迟钝,也该收到风声。”
“可城中无使者,无军令,无讨伐檄书,纪下学宫也没见派人下山。”
囊瓦停下手中动作。
转身盯着成熊,笑道:
“你怕了?”
成熊:“非也,我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
“斗氏、屈氏、景氏都拒绝我们,可他们未必不会告密。”
囊瓦忽然笑了。
“成熊,你这胆子,可配不上若敖氏的名头。”
成熊神色一僵。
囊瓦抬手指向营外。
“伯嬴手中有什么?郢都守军不过万余,还都是些刚征召的新卒。”
“那些所谓的学宫弟子,能拿笔杆子,就能拿刀枪”
“我们为何能聚得这么快?因为保密做得好。”
“那是因为各家派来的人,全走旧道,粮车伪作商队,檄文只给族主,不传乡野。”
“郢都不知道,很奇怪吗?”
“郢都不知道,很奇怪吗?”
成熊刚要开口,囊瓦又道:“就算屈氏、斗氏知道,他们也未必会告诉伯嬴。”
“为何?”
囊瓦眼神里压着得意。
“因为他们在观望。”
他走近成熊,手掌拍在对方肩上,甲片碰撞。
“他们不敢跟我们起兵,又不想真给两个女人当狗。”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坐山观虎斗。”
“若我们败,他们可向伯嬴表忠。”
“若我们胜,他们便会跳出来,说早已心向大王,只是形势不明。”
成熊眼中忧虑未散。
囊瓦见状,索性停下脚步,背手而立,抬头望向夜空。
“我一生征伐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可决战之道,在于集中优势兵力,于关键时刻,关键地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我军两万五千,郢都守军不过万余。”
“兵力对比,三比一!”
“我军皆是久经沙场的私兵家将,郢都那些新卒,不过是拿着锄头改拿长矛的农夫罢了。”
“论战力,我军一当十!”
“论士气,我军为家族存亡而战,他们不过是被强征入伍的贱民。”
“论将才,本令尹虽在柏举失利,但那是败于吴军,败于孙武伍员这等天下名将。”
“如今对手不过是两个女流之辈,焉能与我相提并论?”
囊瓦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高。
“所以我断!”
“此战,优势在我!”
“绝对压倒性的优势!”
“成熊,你记住,真正的统帅,要善于发现我方的优势,并将这优势发挥到极致!”
成熊被这一番慷慨陈词震得一愣一愣的。
似甚有理。
荀息端着水碗走来,恰到好处地接上话。
“令尹所,合乎人情。”
成熊看向他。
荀息微笑道:“晋国朝堂也常如此。”
“真遇大事,越是老族,越不会急着下注。”
囊瓦眉头舒展。
但成熊仍不放心。
“可纪下学宫……”
“妖术罢了。”
囊瓦抬手打断,“什么黑甲护体,飞剑sharen,死人复生,全是巫鬼手段。”
“令尹,晋国援兵尚在路上,我军兵卒又多是新募,未经操练。是否等晋军抵达,再合兵一处,更为稳妥?”
“嗯?”
几番回应,囊瓦自认为已经给足成氏脸色。
哪知道,他还在质疑自己。
他就这么担心本将吗?
“不必再说!”
“柏举之耻,本令尹必须亲手洗刷!”
“柏举之耻,本令尹必须亲手洗刷!”
“什么太一神君!什么天降奇观!”
“皆是吴人留下的障眼法,是此二妖妇惑乱人心的妖术!”
“我楚国男儿,岂能被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吓破胆?”
囊瓦拔出佩剑,剑指苍穹。
“唯有率先攻破城池,打出我军威风!”
“晋国才会见识到我等实力,从而押下重宝!”
旁侧客座上,荀息抚掌赞叹。
“令尹高见!”
荀息站起身,拱手行礼,满脸堆笑。
“令尹真乃楚国擎天之柱。有此等魄力,何愁大业不成?”
“我主赵鞅最欣赏的,便是令尹这等杀伐果断的英雄!”
成熊默然。
还是晋使懂我。
囊瓦听得心头大畅,收剑入鞘。
他当即下令,全军整备,三日后,直扑郢都!
……
后半夜,黑水溪上起雾。
巡夜兵卒裹紧皮袄,在营栅旁来回走。
水汽带着泥腥味,贴在脸上,凉得人直缩脖子。
一个囊氏弓手打个哈欠,抬头看向望楼。
楼上同伴靠着木柱,正低头搓手。
“别睡了。”弓手压着嗓子骂,“令尹今日夜巡,若被抓到,少不得挨鞭。”
望楼上的人摆摆手。
“知道,知道。”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头。
雾里传来响动。
断断续续的。
会是什么?
望楼兵卒皱眉。
“谁在外头?”
无人回答。
营栅外,雾气翻涌,黑水溪水拍着岸边。
就在此时。
一道悠长的吟哦声响起,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据高临下,营盘散乱,此为一败。”
“斥候不出三十里,不知敌踪,此为二败。”
“将骄卒惰,贪功冒进,此为三败。”
“囊瓦小儿,依然没什么长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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