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刚才那个祭司为什么对你这么恭敬啊?”
“有吗?”
“我看,都差给您跪下了。”
王昭君斜睨了关羽一眼,“那是你看错了吧。”
“……行,是我看错了。”
少年关羽盯着奶奶看了半天。
王昭君坐在藤椅里,手里握着那根用了几十年的旧拐杖,脸上依旧平静。
祭司离开前,对她躬身行礼。
那腰弯得,比村长见了市行政官还低。
关羽又不瞎。
“人活着,见识得太多,不见得是福气。”
“那什么才是福气?”
“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管,想走的路能自己走,想的人……若在身边。”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够了。”
关羽一愣,低头看了看奶奶的手。
这双手又老又干,可从他记事起,这双手给他缝过衣服,摸黑给他做饭,发烧时守在床边,委屈抚摸他的脑袋。
他从来没想过,奶奶也会有不愿提起的过去。
“那我不问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奶奶不想说的事,就算拿撬棍也撬不开她的嘴。
王昭君拍了拍他脑袋。
“这才乖。”
“但我还是觉得,你有事。”
“但我还是觉得,你有事。”
“谁没事?”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关羽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怕你不要我了。”
王昭君目光微微一滞。
院中安静下来。
关羽扭开脸,不肯让奶奶摸到自己泛红的眼角。
“我知道,我不是你亲孙子。”
“你要真是什么大人物,我……我怕你忽然就不认我了。”
王昭君抬起手,摸索着捏住他的脸。
关羽想躲。
“臭小子。”
“我养你十四年,养出个白眼狼来?”
“你吃奶时,半夜能把人折腾三回。你三岁尿床,偏偏只尿我的被子。你七岁偷村长家鸡蛋,跑回来还说是鸡自己送上门的。”
“好啊,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倒担心我不要你?”
关羽脸上挂不住。
“那是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就不是事了?”
“奶奶,外面有人呢!”
“有人怎么了?你旱地干拉的时候,怎么没怕有人?”
关羽耳根通红,赶紧求饶。
“行行行,别说了,我错了。”
王昭君终于松开手。
她靠回藤椅,面朝着关羽的方向。
“小羽啊。”
“人在世上,总有要走的路。”
“可走得再远,回头时有人等你,那地方就是家。”
“别怕离别。”
“离别不是散,是人陪着人,把路走长了。”
关羽喉咙发紧。
他用力点头。
“嗯。”
“我知道了。”
“去吧,去跟鼻涕虫他们说一声。”
“别偷偷摸摸走,人这一辈子,遇见真心待你的朋友不容易。告别时把话说清楚,别让人惦记。”
关羽用力点头。
他转身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奶奶。”
“又怎么了?”
“我一定会成为圣者。”
“我一定会成为圣者。”
少年握紧拳头,嗓门比平时高了许多。
“到时候我给您换最高等的复生待遇。”
“让您的眼睛恢复,让您的腿也能走路。”
“我还要看看您年轻时到底长什么样!”
王昭君停在门槛后。
阳光落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淡淡一笑。
“那你可得努力。”
“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太招人,你若看见了,怕是要怀疑自己配不配当我孙子。”
“略略略,您就吹吧!!”
关羽转身跑远。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王昭君扶着门框,听着脚步远去,嘴角慢慢抬起。
村口树下,已经聚了一堆半大孩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整个熊村今天都在传,王婆婆家那个卖串串的小子,要去太阳城当圣灵了。
“老大!你真要走了?”
“三日后。”关羽点头。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理我们了?”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女孩闷声问。
“瞎说什么大实话。”关羽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
“我要是敢忘了你们,就惩罚帝君罚我。”
周围一群孩子闻都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都红了。
随后,关羽去看了学校的老师。
去见了南郡体专负责招生的教习。
又把借来的训练器材送回武馆。
卖米糕的老人塞给他一大包吃食,村长送来两套新衣,连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几个少年,也站在街口,扭扭捏捏地送来一枚护身符。
关羽抱着满怀东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熊村生活了十七年。
总觉得这里太小。
街走半刻钟就能到头。
村民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今天吵架,第二天全村都知道。
他曾无数次想走出去。
去大城。
去星空。
去见课本里那片辽阔得没有边界的人类疆域。
可真到了离开这日,他才发现,平时最嫌弃的石桥、戏台、烤串摊……
竟都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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