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可以篡汉,司马懿自然可以篡魏。那他人看到司马氏成功,自然也会想,彼可取而代之。」
「此例一开,便如堤坝溃决,后世效仿者将不计其数。」
「晋武帝司马炎建国后,大封宗室为王,赋予兵权,本意是以为天下至亲,莫如骨肉」,可保司马氏江山。」
李逸尘继续道。
「然结果如何?八王之乱,宗室相残,耗尽国力,最终引来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此岂非讽刺?」
李世民点点头。
李逸尘确是说到点子上了,如何防止他人效仿?
李逸尘继续说道。
「司马炎以为,曹魏之亡,在于宗室无权,故被权臣所乘。于是他反其道而行,大封同姓王,授以重兵。」
「然他忽略了一点:曹魏之亡,根本不在宗室无权,而在权力制衡机制失效,皇权被权臣架空。」
「司马炎封建宗室,非但未能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制造了新的权力中心。」
「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一旦中央权威稍弱,便生异心,酿成更大祸乱。」
他顿了顿,总结道。
「故而臣以为,曹魏与晋朝之弊,根源皆在「得国不正」。」
「因得国不正,故缺乏正当性与安全感,总疑他人将效仿自己。」
「曹魏防宗室,结果被权臣所乘;晋朝用宗室,结果引发内乱。」
「此两难之境,皆源于开国时那「篡夺」的原罪。」
「原罪?」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逸尘,说道:「这说辞倒是贴切。
「可朕想问你―后世帝王,该如何识别出司马懿这等人?」
这问题,问得极重,极深。
李世民的身体依旧倚在软枕上,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自己百年之后,这李唐江山,是否也会出现一个「司马懿」?
李逸尘心中明镜一般。
司马懿」是不是在太子身边啊?
李世民这一生,玄武门夺位,虽开创贞观盛世,却也始终背负著「得位不正」的阴影。
他自己就是靠非常手段登基的,自然比任何人都更警惕「权臣」「篡逆」这些字眼。
活著,他自信能压服一切。
可死后呢?
李承干能否镇得住?
若镇不住,会不会有第二个「李世民」出现――只不过,是别人家的「李世民」?
李逸尘迎著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如古井,心中却已转过万千念头。
司马懿?
陛下,您真正该防的,恐怕不是司马懿这种权臣――――
是那位将来要改唐为周的女帝,是那个掀起安史之乱的胡将。
但这些,他半个字也不能说。
他缓缓躬身。
「陛下此问,臣斗胆直我大唐,不太可能出现司马懿。」
「哦?」李世民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
「何以见得?」
「因为时势不同,制度亦不同。」李逸尘不疾不徐,开始剖析。
「司马懿能成事,并非仅凭一人之奸诈,实乃当时曹魏之制度、时势,共同造就。」
他稍顿,整理思绪。
「曹魏承汉制,却又未脱汉末积弊。其选官,仍倚重九品中正,门第之见深重,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往往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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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要职,多被几大世家把持。」
「司马氏本身便是河内望族,其姻亲故旧遍及朝野。此其一。」
「其二,军制之弊。曹魏后期,中央禁军弱化,地方都督权力坐大。」
「司马懿长期督军关中,军中旧部甚多。高平陵之变,他能迅速控制洛阳武库及部分禁军,正因平日经营。」
「其三,中枢制衡失效。曹魏虽设三公九卿,然至曹芳时,辅政大臣权柄过重,皇帝幼弱,缺乏有效制衡。」
「曹爽专权却无能,反倒给了司马懿聚势反击之机。」
李世民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榻沿。
李逸尘所,条分缕析,皆切中要害。
「然我大唐,」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份笃定。
「制度设计之初,便已多方防范此类局面。」
「陛下即位后,完善三省六部制。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执行。三省相互制约,重大决策需经合议。」
「纵有一省权重,亦难独断专行。」
「此乃制度上分权制衡,非汉魏时丞相或权臣一人可总揽朝政可比。」
「再者,科举取士,日渐推行。」
「虽仍有荐举之风,然毕竟为寒门才俊开辟了进身之阶。」
「假以时日,朝中官员出身将渐趋多元,不再为少数世家垄断。」
「人才来源既广,某一姓一族欲长期把持朝纲,其难度将大增。」
李世民微微颔首。
「科举一事,你前番所提殿试」天子门生」之议,朕也在思量。若成,士子之心,或更向朝廷。」
「陛下圣明。」李逸尘继续道。
「此外,府兵之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将领无常兵,兵不知将。」
「此乃防将领拥兵自重之良法。」
「虽近来征战频繁,边军渐有常备之势,然根基未改。」
「中枢掌控兵符调遣之权,非司马懿般长期专掌一方大军者可比。」
一番话,既分析了制度优势,又颂扬了当今朝局。
李世民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道。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三省可制衡,亦可勾结。」
「科举可取士,亦可结党。」
「府兵可防将,亦可生变。至于朝风――――朕在,自是清明。朕若不在了呢?」
他目光紧锁李逸尘。
「司马懿在高平陵之前,也是国之栋梁,功勋卓著,谁能料其后来之事?」
「人心诡谲,最难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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