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脸色变幻。
「到那时,莫说逸尘自身难保,便是家族,也必受牵连。」李逸尘语气转冷。
「福管家可还记得,当年侯君集灭高昌,私藏财宝,陛下是何反应?」
「侯君集可是凌烟阁功臣,战功赫赫!可一旦触怒陛下,一样被贬斥,至今闲居在家,圣眷全无。」
李福额头渗出细汗。
李逸尘看著他,缓缓道。
「请福管家回去禀告家主。若家族在此风口,还认不清形势,仍抱著旧日门阀的架子,想著如何与太子周旋、如何保全旧利,那么再大的家业,也迟早有败光的一日。」
厅中寂静。
李福沉默良久。
李逸尘神色稍缓,道:「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必要懂得审时度势。」
「当上位者与家族关系和睦,愿用家族之人时,家族当倾力而出,尽心辅佐。」
「当上位者与家族疏远,甚至有意打压时,家族便该学会隐藏、蛰伏,静待时机,而非逆势而为,硬抗到底。」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乃家族存续之道,古今皆然。」
李福眉头微皱。
「郎君此话,未免太过――――功利。」
「非是功利,乃是务实。」李逸尘摇头。
「福管家熟读史书,当知历代家族兴衰。」
「西汉外戚,如卫、霍两家,因卫青、霍去病之功而显赫,但武帝之后,便迅速衰落。为何?」
「因为他们依仗的是皇帝宠信,而非自身根基。一旦失宠,便难以为继。」
「东汉世家,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到了汉末,袁绍、袁术兄弟败亡,杨修被诛,家族亦随之衰落。为何?」
「因为他们虽根基深厚,却选错了主公,逆势而为,终遭覆灭。」
李逸尘看向李福,语气沉静。
「魏晋门阀,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显赫数百年。但王敦叛乱,谢安之后子孙不肖,家族亦逐渐式微。为何?」
「因为他们虽有权势,却不知收敛,终遭皇权忌惮。」
他顿了顿,总结道。
「纵观历史,家族长盛不衰者,少之又少。能延续数百年者,无非两种。」
「其一,如曲阜孔氏,以圣裔之尊,超然物外,不涉政争,故能历朝不衰。」
「其二,如一些地方大族,扎根乡土,不涉中枢,谨慎低调,故能避祸存身。」
「而我陇西李氏,」李逸尘缓缓道。
「既非圣裔,又涉朝政,若还想长盛不衰,便只能走第三条路―紧跟时势,顺势而为。」
李福沉默不语,眼中神色变幻。
李逸尘继续道。
「如今之时势,便是太子监国,推行新政,打压门阀,提拔寒门。」
「此乃陛下默许之国策,亦是天下寒士之心声。」
「家族若逆此势,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寒士为敌。纵有再厚底蕴,又能支撑多久?」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不妨想想,若家族真与太子硬抗,朝廷会如何?」
「天下寒士会如何?那些被家族压制的寒门子弟,那些被家族垄断仕途而不得志的才学之士,他们会如何?」
李福脸色渐渐发白。
「他们会拍手称快。」李逸尘淡淡道。
「他们会等著看世家倒台,等著瓜分世家让出的权力和资源。到那时,家族便是众矢之的,便是孤家寡人。」
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李福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郎君――――所,在下听进去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老奴需回去禀告家主,由家主定夺。」
李逸尘点头:「这是自然。逸尘只是将所见所感,如实相告。最终如何抉择,自有家主与族中长辈决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逸尘还有一,请福管家转告家主。」
「郎君请讲。」
「家族若愿顺势而为,支持太子新政,逸尘在东宫,自会尽力为家族周旋,举荐族中真有才学者入仕。」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通过正当途径,凭真才实学。若还想倚仗门荫,走捷径,那便恕逸尘无能为力。」
李逸尘看著李福,语气郑重。
「此非逸尘忘本,而是为家族长远计。唯有如此,家族子弟才能真正立得住,家族才能真正在新朝局中站稳脚跟。」
李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在下明白了。郎君的话,老奴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家主。」
他站起身,向李诠和李逸尘行礼。
「今日叨扰了。在下还要去城中几家府邸送年礼,便先告辞了。」
李诠起身相送:「福管家慢走。」
李福又看了李逸尘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多,转身离去。
待李福身影消失在门外,李诠才转身看向儿子,叹了口气。
「你方才那些话,怕是会得罪族中长辈。」
李逸尘神色平静。
「阿耶,有些话,不得不说。如今朝局已到关键之时,家族若还抱著旧日想法,恐有灭顶之灾。孩儿既看出此中危险,便不能不说。」
李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只是――――族中那些长辈,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听得进去,是他们的事。」李逸尘道。
「孩儿只能尽到提醒之责。至于家族如何抉择,便看他们的智慧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以孩儿对家主的了解,他并非迂腐之人。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李诠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李逸尘便告退回自己房中休息。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纷杂。
家族、朝廷、太子、新政――――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而此刻,李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闭目沉思。
李逸尘方才那番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
「逆势而为,取祸之道――――」
「家族若还认不清形势,再大的家业也迟早败光――――」
「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李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决定,回去后不仅要如实转告李逸尘的话,还要加上自己的判断。
这个年轻的郎君,或许看得比族中那些长辈更远、更清。
还有就是李逸尘的婚事也要让家主做出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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