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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热气球

但这些,不能成为停滞不前的理由。

「李师,」赵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些许迟疑。

「今天能去您家宅吗?」

「嗯。」李逸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今天休沐,教你些东西。」

赵小满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逸尘听著,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孩子,跟了他快一年了。

他读书慢,识字吃力,那些复杂的算学原理,要讲好几遍才能明白。

但他肯下功夫。

这半年,李逸尘忙于文政房和钱庄筹备,几乎抽不出时间专门教他。

只是偶尔布置些课业,让他自己琢磨。

赵小满从无怨。

每天除了在东宫造纸坊当值,就是埋头认字、读书、算数。

李逸尘给他的几本启蒙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种踏实和韧劲,在这个时代,比聪明更可贵。

况且赵小满对于物理知识的理解超过了他在前世教过的很多学生。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走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李逸尘上前叩了叩,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见是李逸尘,连忙拉开大门。

「郎君回来了。」

「福伯。」李逸尘点点头,迈步进门。

赵小满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地朝老仆躬身,这才跟著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青砖铺地,积雪已经被扫到两侧,堆在墙根下。

「郎君用过早膳了吗?」福伯问。

「还没。简单弄些。」李逸尘说著,朝正房走去。

「老奴这就去准备。老爷去坐班了,老夫人应该晌午能回来,不知道今天郎君回来。」

李逸尘点点头。

福伯应了一声,朝厨房去了。

李逸尘推开正房门,屋内陈设简单。

正中一张方桌,几张椅子,靠墙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著书卷。

里间是卧房,用布帘隔著。

「坐。」李逸尘解下披风,挂在门边的架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我给你的那些书,读得如何了?」

赵小满连忙从肩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书,双手捧著,放在桌上。

《急就篇》《千字文》《九九歌》,还有几卷李逸尘手抄的算学基础。

书卷的边角已经磨损,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稚拙,但工整。

「回李师,」赵小满的声音有些紧。

「《急就篇》和《千字文》已经能背下来了,字也认了八九成。《九九歌》熟记,您给的算学题,做了七十三道,还有几道......没全弄明白。」

他说著,从布包里又掏出厚厚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

李逸尘接过,一页页翻看。

字确实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算学题有对有错,对的步骤清晰,错的也标了修改痕迹,旁边还写了错在哪里,该怎么算。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这道,」李逸尘抽出一张纸,指著一道题。

「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足共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你怎么解的?」

赵小满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著那道题,想了想,说道。

「学生......学生用的是试的法子。先假设全是鸡,该有七十足,比九十四少二十四足。」

「每多一只兔,就多两足,所以兔该有......十二只?鸡就是二十三只。」

他说得有些慢,但思路清晰。

李逸尘点点头。

「试的法子可行,但若数目再大些,就麻烦了。我教过你方程,还记得吗?」

「记得!」赵小满眼睛一亮。

「设鸡为x,兔为y,列式:x加y等于三十五,二x加四y等于九十四。然后解......」

他说著,用手指在桌上虚划,嘴里念念有词。

李逸尘静静看著。

这孩子确实不算聪明,但踏实,肯钻。

一道题,他能用最笨的方法反复试,也能努力去理解更高级的方法。

这种品质,比天赋更难得。

「可以。」李逸尘放下纸卷。

「这半年,你没荒废。」

赵小满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认可的喜悦。

「学生不敢荒废。」

他低声道。

「李师给的机会,学生......学生拚了命也要抓住。」

李逸尘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伯端了早膳进来。

两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几个蒸饼,简单,但热乎。

「一起吃。」李逸尘说。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李逸尘慢慢吃著蒸饼,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今天要教赵小满的东西,是他早就想好的。

孔明灯。

或者说,热气球的雏形。

这东西的原理很简单――加热空气,使其密度变小,从而产生升力。

但在大唐,能理解这个原理的人,寥寥无几。

李逸尘记得,历史上的孔明灯,相传是诸葛亮发明的,用于军事信号。

但具体何时出现,何时普及,史料记载模糊。

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特意打听过。

民间确实有类似「天灯」的说法,但多与祭祀、祈福有关,且制作粗糙,升空不高,也不稳定。

军中似乎有用于传递信号的装置,但那是军机密器,寻常人接触不到。

赵小满这样的底层出身,自然没见过。

所以今天,李逸尘要让他开开眼。

不,不只是开眼。

他要给赵小满一个任务――制作一个能载人的,类似热气球的东西。

这很难。

以大唐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

但李逸尘想试试。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在有了正确的理论指导后,能爆发出多大的创造力。

他想在赵小满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飞」的种子。

一颗关于「可能」的种子。

早膳用完,福伯收拾了碗筷。

李逸尘让赵小满把桌子收拾干净,自己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些东西。

细竹篾、棉纸、细铁丝、一小块石蜡、还有一截浸了油脂的棉线。

材料简单,都是寻常之物。

赵小满好奇地看著,不知道李师要做什么。

李逸尘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开始动手。

他先将竹篾弯成一个圆圈,直径约一尺,用细铁丝固定。

然后在圆圈上交叉绑上几根竹篾,形成简单的骨架。

接著,他取过棉纸――这是东宫造纸坊改良过的纸,轻薄,坚韧,透气性适中――仔细地糊在骨架上,做成一个开口向下的纸袋。

赵小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李师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每一步都清晰利落。

那些普通的材料,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一个奇怪的物件。

「这是......」赵小满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逸尘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纸袋糊好后,他用细铁丝在底部固定了一个小十字架,十字架中心绑上那截浸了油脂的麻线。

最后,他取过那小块石蜡,在麻线上涂抹均匀。

做完这些,李逸尘抬起头,看向赵小满。

「去把门窗关上。」

赵小满连忙起身,把正房的门窗都关严实。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

李逸尘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凑到麻线前。

棉线点燃了,火光不大,但稳定。

石蜡慢慢融化,燃烧,释放出热量。

李逸尘双手托著那个纸袋,等了一会儿。

纸袋里的空气被加热,渐渐膨胀。

赵小满屏住呼吸。

他看到,那个轻飘飘的纸袋,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李逸尘的手中浮了起来。

虽然还连著李逸尘的手,但确确实实,浮起来了。

赵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他死死盯著那个纸袋,看著它在空中微微摇晃,看著火光在纸袋里映出暖黄色的光,看著它一点点挣脱李逸尘的手,向上飘去。

李逸尘松开了手。

纸袋晃晃悠悠地上升,碰到房梁,轻轻撞了一下,又飘向别处。

它在屋子里飘荡,像一片轻盈的云,又像一只发光的鸟。

赵小满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鸟飞,见过风吹起纸片,见过炊烟升空。

但一个由人制作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就这样凭空飞起来,悬在空中,缓缓移动......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这是......」

赵小满的声音干涩,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孔明灯。」李逸尘平静地说。

「也有人叫它天灯、祈天灯。」

赵小满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逸尘,眼睛里全是震惊和茫然。

「孔明灯......学生、学生听说过,但没见过......」

他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原来真的能飞......」

「不仅能飞,」李逸尘看著那个在屋里飘荡的灯。

「还能飞得很高。」

他顿了顿,问:「你想知道,它为什么能飞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李逸尘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开始讲解。

赵小满认真听著,眼睛一眨不眨。

「空气受热,里面的粒子会动得更快,彼此距离变大,所以体积膨胀,变得......更轻。」

李逸尘斟酌著词句。

「更轻的空气会上升,就像木头浮在水上。」

他指著那个孔明灯。

「纸袋里的空气被火加热,变轻了,就想往上走。可纸袋罩著它,它走不了,只能带著纸袋一起上升。」

赵小满皱著眉头,努力理解。

「就像......烧水时,壶盖会被顶起来?」他试探著问。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对,类似。都是热气往上冲。」

赵小满似懂非懂,但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只要能让足够多的热空气被罩住,就能带著东西飞起来?」他问。

「理论上,是的。」李逸尘点头,「但实际做起来,很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屋里的孔明灯晃了晃,飘向窗口,很快被风吹得歪斜,然后缓缓落下,掉在地上。

麻线还没烧完,火光在纸袋里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赵小满连忙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孔明灯。

纸袋已经有些熏黑,但整体完好。

他捧著灯,像捧著什么珍宝。

「你看,」李逸尘走回桌边,「风一大,就不稳了。飞不高,也飞不远。」

赵小满看著手里的灯,又看看李逸尘,眼中充满渴望。

「李师......学生、学生能试试吗?」

「当然。」李逸尘说,「材料还有,你自己做一个。」

赵小满兴奋地点头,立刻动手。

他学得很快,虽然手指不如李逸尘灵巧,糊纸的时候笨手笨脚,但步骤都记住了。半个时辰后,一个略显粗糙但完整的孔明灯做好了。

点燃,等待,松手。

灯晃晃悠悠地飞起来,虽然飞得歪斜,但确确实实离开了他的手。

赵小满仰著头,看著那盏灯,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明亮,充满发现的喜悦。

李逸尘看著,心里有些触动。

这就是知识的魅力。

这就是「明白」带来的快乐。

无关功名利禄,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单纯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规律,并亲手验证了它。

这种快乐,在前世,他在那些热爱科学的学生脸上见过。

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次在赵小满脸上看到。

或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一盏灯飞完,赵小满意犹未尽,又做了第二盏,第三盏。

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三盏时,他已经能做出飞得稳、飞得直的灯了。

「李师,」赵小满捧著第三盏灯,眼睛里闪著光。

「如果......如果把灯做得更大,火更旺,是不是就能带更重的东西飞起来?」

李逸尘看著他。

「你想带什么?」

赵小满想了想:「比如......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小盒子?」

「可以试试。」李逸尘说。

「但你得想清楚,灯大了,纸袋要更结实,骨架要更牢固,火要更旺但又不能烧著纸袋。」

「还有,怎么控制方向?怎么保证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小满陷入沉思。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灯,眉头皱起来。

李逸尘也不催他,让他自己想。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学生......学生得好好琢磨。」

「嗯。」李逸尘点头。

「这就是我今天要给你的任务。」

赵小满一愣:「任务?」

「做一个能载人的东西。」李逸尘缓缓说道。

「像这盏灯一样,靠热空气飞起来,但要足够大,足够结实,能把一个人带到天上去。」

赵小满彻底呆住了。

载人?

飞到天上去?

这......这怎么可能?

「李师......」他声音发干,「学生......学生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李逸尘平静地说。

「我把基本原理都告诉你,也给你方向。剩下的,靠你的悟性,靠你的双手,一点点去试。」

他顿了顿,看著赵小满的眼睛。

「这件事,很难。非常难。以现在的材料和技术,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出来。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赵小满的脸色白了白。

「但,」李逸尘话锋一转,「总要有人开始做。」

「总得有人去想,去试,去失败,再去想。」

赵小满呆呆地站著,手里还捧著那盏灯。

灯已经凉了,纸袋软塌塌的。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飞。

飞到天上去。

像鸟一样,像云一样。

这念头,疯狂,不可思议,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学生......」赵小满喉咙动了动,「学生......试试。」

「好。」李逸尘点头。

「从今天起,你除了在东宫当值,完成我布置的课业,剩下的时间,就琢磨这件事。」

「材料,我想办法给你找。工具,你自己想办法做。遇到问题,记下来,随时问我。」

「但记住,」他加重语气。

「这件事,不许对外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赵小满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学生明白!」

他知道轻重。

李师信任他,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他绝不能辜负。

「还有,」李逸尘继续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有恒心。可能做十年,还是飞不起来。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梦。」

「学生不怕!」赵小满抬起头,眼神坚定。

「学生愿意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试!」

李逸尘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股韧劲。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逸尘开始详细讲解热气球的原理。

他尽量用赵小满能听懂的语,讲空气的密度、温度与体积的关系、浮力的产生、升力的计算。

他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关键部分――气囊、吊篮、加热装置、控制绳索。

他列举了可能用到的材料――更轻更韧的织物、更耐热的涂层、更稳定的燃料、更牢固的框架。

他也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何密封气囊、如何控制加热、如何应对风向变化、如何保证安全降落。

赵小满听得极其认真。

他拿出纸笔,一边听一边记。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仿佛要刻进纸里。

遇到不懂的,他就问。

问得细,问得刨根究底。

李逸尘耐心解答,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三遍。

屋子里,只有李逸尘平缓的讲解声,赵小满沙沙的记录声,偶尔的提问声。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伯来送过两次热水,见两人一个讲一个记,全神贯注,便悄悄退下,没有打扰。

李逸尘看向赵小满。

这孩子还在埋头记录,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其中。

李逸尘心里,涌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在做的,是把一个超越时代千年的概念,硬生生塞进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少年的脑子里。

这很难。

就像让一个唐朝人去理解电、理解引力、理解原子结构。

但总要有人开始。

总要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哪怕只是捅破一个小孔,透进一点光。

李逸尘来自的那个时代,热气球出现在十八世纪末的法国。

蒙哥尔费兄弟用麻布和纸制作了第一个载人热气球,升空二十五米,飞行了约两公里。

那是1783年。

距离现在,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后,人类有了飞机,有了火箭,有了宇宙飞船。

但所有这些,都始于那一次简陋的飞行。

李逸尘不知道,他今天种下的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不会长大。

但他想试试。

他想看看,如果给这个时代的人正确的方向,他们能走多远。

「今天就到这里。」

李逸尘放下茶杯,说道。

赵小满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还没从那些概念里走出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厚厚一e,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

空气有重量?热气会上升?可以算出来需要多大的气囊才能带起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原有的认知。

「学生......」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学生回去,好好消化。」

「嗯。」李逸尘点头,「不急。先把原理吃透,再想怎么做。」

「是。」

「还有,」李逸尘顿了顿,「识字、算学,不能落下。那些是基础,没有基础,这些都只是空中楼阁。」

「学生明白!」赵小满郑重道,「学生一定用功!」

「李师,」赵小满站起身,深深一躬。

「学生......学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学生一定......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就在此时门外福伯的声音传来。

「郎君,有一个叫李道玄的人找您!」

李道玄?

这不是自己主家的掌权人之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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