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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今后此类『惊心』之事,只会更多。

第340章今后此类『惊心』之事,只会更多。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份《钱庄学堂章程》上轻轻敲击,眼神却已不在纸页上。

而是望著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李承干垂手立在御案旁,屏息等待著。

他注意到父皇的眼神在变化――从最初的审阅,到思索,再到此刻那种逐渐凝聚的锐利光芒。

那是李世民做出重大决策前常有的神情。

「这思想教化……确实太重要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高明,你说,各方势力都在往钱庄塞人。宗室、世家、勋贵,一个个都红了眼。为什么?」

李承干略一思索,答道。

「因为钱庄掌管天下钱财流动,是实权衙门,更是未来的财源所在。谁能控制钱庄,谁就能在朝中掌握更多话语权。」

「说对了一半。」李世民缓缓摇头。

「他们争的不仅是钱庄的职位,更是未来。」

「自朕登基以来,一直在做一件事――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才俊。」

「科举取士,设弘文馆,开制举……这些都是手段。但效果如何?」

李世民望向窗前。

「世家子弟依然占据大半官位。不是朕不想用寒门,是寒门子弟根基太浅――无人举荐,无钱打点,即便中了进士,也往往被派往边远州县,数年不得升迁。」

「而世家子弟呢?一入仕就有家族照应,同窗、同乡、同门,一张网早就织好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这朝堂之上,表面看是君臣共治,实则暗流涌动。关陇权贵,山东士族,江南望族……」

「每一股势力都在争夺话语权。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顿吏治,要开疆拓土,哪一件事不得与这些人周旋?」

李承干默默听著。

「所以钱庄这个新衙门,就成了各方必争之地。」

李世民继续说。

「因为它是全新的,旧的网还没织起来。谁先占住位置,谁就能在未来掌控财权。」

「他们在信行上先失一手。」

他手指敲击在那份章程上。

「你这学堂的想法很好。一年的学习,统一教化,能打破他们原有的圈子。」

「让寒门和世家子弟同吃同住,一同学习,至少在这一年里,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

「只针对钱庄,太小了。」

李承干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扩大。」李世民一字一顿道。

「不只钱庄的候补官员,所有新科进士,所有待选官吏,所有即将赴任的地方官――全部送进这个学堂学习。」

李承干倒吸一口凉气。

「父皇,这……这规模太大了吧?一次招收数百人,师资、学舍场地都是问题。」

「而且那些已经中第的进士,怕是未必愿意再进学堂读书……」

「不愿意?」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别做官了。」

他语气沉凝。

「高明,你知道朕这些年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外敌,不是天灾,是这朝堂上的人心不齐。」

「科举取士,本是为国选才。可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人,一入官场就被各方拉拢。」

「山东来的投靠崔卢郑王,江南来的依附萧沈朱张,关中的更是盘根错节。」

「不过三五年,一个个就成了世家门阀的代人。」

「朕要的官员,是忠于朝廷的能臣,不是哪个家族的棋子!」

李世民的音量提高了些,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触及了多年积郁。

「这学堂,就是破局之法。」他指著章程。

「一年的封闭学习,统一教化,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他们的前程是朝廷给的,是朕给的,不是哪个世家施舍的!」

李承干被父皇的气势所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平复了呼吸,看向李承干。

「你觉得,一步到位是不是力不从心?」

李承干谨慎道。

「儿臣确有担忧。规模太大,恐难精细。万一办学不力,反而折损朝廷威信。不如先从钱庄学堂开始,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大……」

「来不及了。」李世民打断他。

「朕今年四十六了。登基十七年,做了许多事,也还有许多事没做。」

「吏治整顿,税赋改革,边军改制……哪一件不是刻不容缓?可朝中阻力重重,为什么?因为官员的想法没扭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沉重。

「你知道魏征当年为什么敢直进谏吗?他的前程只能系于朕一身。所以他敢说话,敢得罪人。」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官员,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一句话,先要想会不会得罪某家。做一件事,先要权衡各方利益。」

「你之前所提的税制改革等措施,这样的朝堂,如何能锐意进取?」

李承干深深吸了口气。

他明白父皇的焦虑。

只是他这一年跟著李逸尘学习,学会了稳扎稳打,另寻思路。

而他的父皇不一样。

贞观初年,朝堂上多是随父皇打天下的老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他们与皇帝利益一体,所以能同心协力,开创「贞观之治」。

可如今老臣渐老,新人辈出。

这些新人背后,是盘踞数百年的世家门阀。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已到了关键节点。

「传李逸尘。」李世民忽然道。

内侍应声而去。

李承干心中一动。

父皇这是要直接与李逸尘商议了。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一身青色官服,步履平稳地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李世民打量著他。

「钱庄学堂的章程,是你起草的?」

「是臣与殿下商议后执笔。」

「这思想教化的主意,怎么想到的?」

李逸尘略一思索,答道。

「回陛下,此乃从新任县令培训之事延伸而来。当时朝廷选拔五十名新任县令,在东宫集中学习,效果颇佳。」

「臣便想,若将学习时间延长,内容深化,或可成为培育官员的新途径。」

李世民点点头。

「朕想将这学堂扩大――不只针对钱庄候补官员,而是将所有新科进士、待选官吏、即将赴任者,全部纳入其中?」

李逸尘面色平静。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若真能如此,则天下官员,入仕前皆受统一教化,于朝政一体,大有裨益。」

「但太子担心规模太大,力不从心。」

李世民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暖阁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窗外透入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二十一岁的年纪,却有著超乎年龄的沉稳。

「臣以为,扩大规模可行,但需解决三个问题。」

他终于开口,「其一,规格;其二,学制;其三,考核。」

「细说。」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先说规格。」李逸尘道。

「如今朝廷已有国子监,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招收官员子弟及民间俊才。」

「国子监祭酒从三品,司业从四品,规格不可谓不高。」

「然国子监教学,重经义典籍,轻实务策论。重文章诗赋,轻为官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新办学堂,规格须在国子监之上。否则,难以震慑那些已有功名在身的新科进士。」

李世民眼神微动:「如何提升规格?」

「学堂校长,由陛下亲任。」李逸尘一字一顿道。

暖阁内空气一凝。

李承干猛地看向李逸尘,又看向父皇。

李世民瞳孔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陛下亲任校长,则从此学堂走出的每一位官员,皆为天子门生。」

李逸尘声音平稳。

「他们入仕的恩典,是陛下所赐。他们的前程,系于陛下赏识。他们的忠诚,自然归于陛下。」

「如此,世家门阀再想拉拢,便多了一层障碍――这些人是天子门生,首要忠君,其次才能论其他。」

李世民缓缓靠回厚厚的坐垫,眼神深邃如潭。

天子门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这个概念之前李逸尘说过。

李世民也非常认可,只是到现在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自汉以来,官员选拔历经察举、九品中正,至隋创科举,都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

但科举取士后,进士拜主考为座师,同榜为同年,又形成了新的关系网。

若皇帝亲自担任校长呢?

所有官员在入仕前,先成天子门生。

这份师生名分,虽不如血缘牢靠,却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天地君亲师,师者,位列五伦。

「继续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其二,学制。」李逸尘道。

「若规模扩大,学员资质参差,家境不同,若一律要求一年结业,恐不现实。臣建议,改为弹性学制。」

「弹性?」

「是。固定学习时间仍为一年,但结业考核不设固定期限。学员在学满一年后,可申请结业考核。考核通过,即可毕业授官。」

「若未通过,可继续学习,最长不超过三年。」

李逸尘解释道。

「如此,家境贫寒者若天资聪颖,一年便可结业入仕,不误前程。」

「而需要更多时间者,也有余地。但三年为限,若三年仍不能通过考核,则说明不堪造就,不予录用。」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考核方式?」

「这便是第三点。」李逸尘道。

「臣建议,结业考核不采用传统笔试,而以『论文』与『答辩』相结合。」

「论文?」李世民皱眉,「与科举策论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李逸尘道。

「科举策论,考生于考场中临时选题,一日成文,所论多流于空泛。」

李逸尘从容解释、

「『论文』一词,古已有之,如《文心雕龙》便有『论说』之篇,谓『论也者,弥纶群,而研精一理者也』。」

「然臣所之『论文』,取其『专论一事,精深研析』之本意,更重其『文』之体例与『论』之实证。」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其一,它不求面面俱到,而求『小题深做』。」

「学员须在博士指导下,择一具体而微的实务题目,如『长安两市绢帛价格波动成因探究』,或『泾河渠堰岁修工料核算新法初探』。」

「题目愈具体,愈能逼迫其深入实际,而非空发议论。」

「其二,它不凭才子灵光一现,而重『积学实证』。」

「学员选定题目后,并非闭门造车。他需如同办案查吏一般,去查阅度支、民部或地方衙署的相关档案卷宗,核对其中的数据。」

「需走访市井、工坊、田埂,向商贾、工匠、老农请教实情。」

「甚至需亲手核算、测量、比对。」

「整个过程,少则数月,多则经年。」

「其所依据者,非圣贤语录,乃一手之数据、亲眼之见闻、亲手之验算。」

「此乃『论』之根基,亦是其与寻常策论最大不同――它要求『之有物,物必有据』。」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头。

「如此说来,这『论文』更像是……一种极其详实、穷究根底的奏报?」

「陛下圣明,正是此意,但比寻常奏报更为系统、规范。」

李逸尘顺势接道。

「其三,便是其『文』之体例。它要求学员将调研所得、分析过程、结论建,按照固定的格式。」

「如先陈问题之由来,次列调研之所得数据与见闻,再作条分缕析之论证,最后提出具体可行之策――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地撰写成文。」

「全文需首尾呼应,数据需前后对勘,论证需环环相扣。」

「这本身便是对学员思维缜密性、表达条理性的严苛训练。」

「其文风,不求骈四俪六之华丽,但求准确、清晰、有力。」

「此等文章写成,本身就是一份可直接供相关部司参考的实务方案雏形。」

「因此,」李逸尘总结道。

「『论文』之于策论,犹如工匠依图营造大厦之于文人泼墨描绘山水。」

「策论可见其才情格局,而『论文』则专验其务实工夫、钻研精神与解决具体难题之能力。」

「学堂以此法考核,意在告诉所有未来官员:为官者,首要在于能沉下心来,摸清实情,算明细帐,拿出切实办法。」

「此方为陛下所需之『干才』,而非仅会吟风弄月、高谈阔论之『文才』。」

李世民听罢,良久不语,手指在轻轻敲击被子,眼中光芒闪烁。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这「论文」考核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换个名目,而是将人才培养和选拔的导向,从根本上扭向了务实与实干。

它用一套严格的程序,强迫未来的官员们低下头、沉下心,去接触真实的大唐,去解决具体的问题。

「好一个『小题深做』,好一个『积学实证』!」

李世民终于击节赞叹。

「如此『论文』,方是经世致用之文!若天下官员在入仕前,皆受过此等训练,何愁吏治不清,政事不实?」

他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愈发深邃。

「将此『论文』考核之法,详载于章程之中。朕要让后世皆知,贞观朝选拔官员,重的是这份『务实』之功!」

「臣遵旨。」李逸尘躬身应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论文完成,还需通过『答辩』。」李逸尘继续道。

「学堂设一审核议事会,五至七人,由朝中重臣及学堂博士组成。」

「学员需当面向议事会陈述论文观点,并回答质询。」

「若所空洞,数据不实,或策论不可行,则不予通过。」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这论文……若学员胡乱编造数据,或抄袭他人,如何防范?」

李世民问到了关键。

「所以需要调研。」李逸尘答道。

「学员需提供调研记录――走访了哪些村庄,询问了哪些农户,查阅了哪些档案。议事会可随机核查。若发现造假,立即除名,永不录用。」

他补充道。

「而且论文题目需经学堂批准,确保是有实际价值的议题。」

「一旦论文通过,优秀者可直送相关部司,作为施政参考。如此,学员知道自己的心血可能真被朝廷采纳,自然不敢怠慢。」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些,内侍王德悄步上前添炭,又悄步退下。

李世民闭目沉思。

他脑中飞快地权衡著利弊。

扩大办学规模,将天下候补官员尽纳其中,由皇帝亲任校长,培养「天子门生」――这无疑是加强皇权、削弱世家的绝佳手段。

但阻力也会空前巨大。

世家门阀不会坐视自己的子弟被皇帝「洗脑」。

可是……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那些奏疏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的建?

有多少是各方利益的博弈?

他每日批阅至深夜,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被困在无数关系网中。

若真能培养出一批只忠于皇帝、精通实务的官员呢?

这些年轻人没有世家背景,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的前程完全取决于皇帝的评价。

他们会成为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会成为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干将。

就像魏征那样。

不,比魏征更好。

魏征虽直,但毕竟年长,思想已定型。

而这些年轻人,是从源头开始塑造。

「思想教化,具体如何实施?」

李逸尘略作思考。

「陛下亲任校长,便是最大的教化。」他道。

「开学之日,陛下亲临训话。每月,陛下可赐下一篇『校长训诫』,由教授讲解,学员学习,并撰写心得。」

「训诫内容,可为忠君爱国、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务实担当。」

「学员的心得需定期上交,由教授批阅。从心得中,可看出其思想倾向――是将朝廷利益放在首位,还是惦记家族私利。」

「是真心认同陛下理念,还是表面敷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重要的是,学堂需有严格的学规。学员在校期间,不得接受家族馈赠,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不得结党营私。违者严惩。」

「如此一年到三年,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当他们走出学堂时,『天子门生』的身份已深植心中。」

「即便日后有人拉拢,这道烙印也会时时提醒――他们的根本,在陛下这里。」

李世民双眼闪过一丝亮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

十八岁劝父起兵,二十二岁平定薛仁杲,二十四岁击败刘武周,二十八岁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二十九岁玄武门之变,三十岁登基为帝。

那些年,他身边聚集著一批同样年轻的英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咬金……

他们出身不同,背景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将前程押在了李世民身上。

所以他们忠诚,他们拚命,他们与李世民一同打下这大唐江山。

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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