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引著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卫国公在书房等候。」老仆道,「请随我来。」
两人又跟著老仆,绕过正厅,来到后院。
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
老仆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卫国公,李长史和李郎君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老仆推开门,侧身让开。
李道玄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去。
李逸尘跟在后面。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正中一张书案,案后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著历经沧桑的锐利。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膝上盖著一条薄毯。
这就是李靖。
大唐军神,卫国公。
「族弟李道玄,拜见卫国公。」李道玄躬身行礼。
李逸尘也跟著行礼:「晚辈李逸尘,拜见卫国公。」
李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逸尘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久居上位、统率千军万马的气势,即便收敛了,也依然存在。
「坐吧。」李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依坐下。
老仆奉上热茶,然后悄步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逸尘。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李逸尘也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良久,李靖看向李逸尘缓缓开口。
「我听说过你。」他道,「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老夫也是时常读起。」
「晚辈谢卫国公称赞」李逸尘道。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李靖眼神有些悠远,「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马邑郡丞任上,每日处理些边务杂事。」
他看向李逸尘。
「你二十一岁,已经在做关乎国本的大事了。」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李逸尘谨慎道。
「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得太子殿下信任,陛下赏识。」
「恰逢其会……」李靖缓缓道,「也是本事。」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道玄,」他看向李道玄,「你带他来,不只是让我见见吧?」
李道玄连忙道:「卫公明鉴。逸尘是丹阳房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道玄想著,该让他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教诲?」李靖笑了笑。
「我一个闭门不出的老头子,能教他什么?」
「卫公一生征战,见识非凡。」李道玄道。
「逸尘虽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需要长辈指点。」
李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你觉得,你需要指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学无止境。卫公若有教诲,晚辈洗耳恭听。」
回答得很得体。
既没有狂妄地说不需要,也没有卑微地说全凭指点。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确实有一套。
「老夫已经不关心政事很久了。」李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连家中的几个子弟,老夫都不让他们说朝中之事。」
他顿了顿。
「只是前一阵子,陛下受伤,老夫去探望。」
李靖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陛下说起你。」
李逸尘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李道玄则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陛下居然已经和卫国公提起李逸尘了?
这可不是小事。
还在病榻前提起一个年轻官员……
这意味著什么?
李道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陛下说你才华横溢,」李靖缓缓道,眼睛一直看著李逸尘。
「尤其是对于政务,有著非常人之理解,且务实。」
李逸尘听到后,并未显露骄傲之情。
他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晚辈惶恐。」
李靖看著李逸尘一脸的平静,突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苍老却中气十足。
「有趣,有趣。」
李靖止住笑声,目光里透著欣赏。
「老夫一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沉稳心性的,不多。」
他顿了顿。
「不错,很不错。」
李靖心中想著,皇帝当时夸赞李逸尘的时候,自己确实很好奇。
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戎马一生的皇帝称赞不已?
李世民是什么人?
那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能让他亲口称赞「才华横溢」「非常务实」,这年轻人定有过人之处。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李靖看向李道玄。
「我知你今日带他来,是想要通过他,来绑定家族之间的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
李道玄脸色微变,连忙道。
「卫公明鉴,道玄只是觉得逸尘是族中英才,该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李靖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虚的。」
他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想告诉你,像逸尘这样的青年才俊,家族中需要多支持,不要对其有所所求。」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要成为他束手束脚的一个家族。」
李道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族弟明白。」
李靖点点头,又看向李逸尘。
「你呢?你怎么想?」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晚辈是丹阳房子弟,血脉相连,这是事实。家族若有需要,晚辈愿意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话说得很谨慎。
既表达了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那篇文章,老夫读过。」李靖忽然道。
李逸尘抬起头。
「《先忧后乐》。」李靖缓缓道,「文如其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好。」
「非常好。」
李靖看著李逸尘,目光深邃。
「能写出这样的话,说明你是真的这么想。不是沽名钓誉,不是哗众取宠。」
李逸尘躬身道:「卫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李靖摇头。
「老夫一生,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能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怀的,少见。」
他顿了顿。
「所以老夫才说道玄,家族不要成为你的束缚。你有你的路,家族该做的,是支持你走这条路,而不是让你走家族想让你走的路。」
李道玄连忙道:「卫公教诲,道玄铭记。」
李逸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李靖这话,说得透彻。
世家大族,往往把子弟当成家族延续的工具。
读书、科举、做官,每一步都要为家族利益服务。
有多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家族束缚,最终泯然众人?
李靖看得明白。
所以他才会说――不要成为束缚。
「卫国公,」李逸尘缓缓开口。
「晚辈斗胆说一句,您何尝不是这样的人物?」
李靖挑了挑眉。
「哦?」
「卫国公一生征战,灭突厥,平吐谷浑,功盖当世。」李逸尘道。
「可晚辈读史书时,最敬佩的,不是卫国公的赫赫战功。」
他顿了顿。
「是卫国公的胸怀。」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当年灭东突厥后,有人诬告卫公谋反。」李逸尘缓缓道。
「陛下命人调查,查无实据。事后,陛下亲自向卫公致歉。」
「卫公当时说:臣与陛下,共患难多年,陛下深知臣心。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李逸尘看著李靖。
「后来有人问卫公,为何不辩解?卫公说:清者自清,何须多。」
他顿了顿。
「再后来,卫公功成名就,急流勇退,闭门不出。有人说卫公是明哲保身,但晚辈觉得……」
李逸尘缓缓道。
「卫公是真正懂得『功成身退』道理的人。不为名利所累,不为权势所困。该出手时雷霆万钧,该退时干净利落。」
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胸怀,晚辈时常想起,都深受鼓舞。」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靖看著李逸尘,久久不语。
李道玄在一旁,心中震撼。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对李靖的事如此了解,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不仅是在表达敬仰,更是在告诉李靖――我懂你。
我懂你的选择,懂你的胸怀。
李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光却很亮。
「你果然不一样。」他缓缓道。
「陛下说你务实,老夫现在明白了。你不是那种只会空谈道理的读书人,你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想事。」
他顿了顿。
「太子那边,你好好辅佐。陛下既然看重你,你就不要辜负这份看重。」
「是。」
「家族这边,」李靖看向李道玄。
「道玄,你回去告诉族中那几个老的,李逸尘的路,让他自己走。家族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拖后腿。」
李道玄连忙道:「族弟明白。」
李靖点点头,又看向李逸尘。
「你刚才说,愿意为家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话,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
「但老夫也要告诉你一句话。」
「卫公请讲。」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为枷锁。」李靖缓缓道。
「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路。该帮家族的时候帮,但该走自己的路的时候,也要走得坚定。」
李逸尘郑重躬身:「晚辈谨记。」
李靖摆摆手。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
李道玄和李逸尘站起身,躬身行礼。
「晚辈告退。」
两人退出书房,老仆在外等候,引著他们往外走。
走出卫国公府,重新坐上马车,李道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贤侄,」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今日卫公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卫公很少这样说话。」李道玄道。
「他闭门多年,连族中子弟都不见,今日能见你,还说了这么多……说明他是真的看重你。」
李逸尘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
李靖今日的话,句句都是提点,都是告诫。
不要被家族束缚。
走自己的路。
该帮的时候帮,但该坚定的时候要坚定。
这些都是肺腑之。
「贤侄,」李道玄忽然道。
「家族这边,你放心。卫公既然发了话,族中那几个老的,不会再对你有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
「至于钱庄那边,若真有合适的年轻人,我会推荐。但一切按规矩来,该考核考核。绝不会让你为难。」
李逸尘看向李道玄,缓缓道:「多谢李长史。」
马车缓缓前行。
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日见李靖,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
不仅得到了这位军神的认可,更重要的是――李靖的话,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为枷锁。
该帮的时候帮,但该走自己的路的时候,要走得坚定。
这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雪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李逸尘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路还很长。
钱庄的事才刚刚开始,朝中的博弈远未结束。
但有了李靖今日这番话,他心里更踏实了。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走的路,就去走。
至于结果……
李逸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那就交给时间吧。
马车在李宅门前停下。
李逸尘下了车,躬身向李道玄行礼。
「今日多谢李长史。」
李道玄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是。」
李逸尘看著马车远去,这才转身走进家门。
福伯迎上来:「郎君回来了。」
「嗯。」
「可要用膳?」
「不用,阿耶可在?」
「老爷在书房。」
李逸尘推开书房的门时,李诠正坐在窗边的位置,手中拿著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落了雪的老槐树出神。
听见动静,李诠转过头来,见到是儿子,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尘儿回来了。」
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阿耶。」
李逸尘躬身行礼,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福伯已奉上热茶,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后初霁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
炭盆里的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李诠放下书卷,仔细打量著儿子。
「瘦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些日子,宫里事务繁杂吧?」
「还好。」李逸尘笑了笑说道。
李诠点点头,沉默片刻。
「你随道玄去见了卫国公?」
「是。」李逸尘如实道。
「卫国公虽闭门多年,但见识依旧深远。说了些话,受益匪浅。」
李诠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卫国公李靖,那是丹阳房的支柱,也是压在族中许多人心头的一座山。
儿子能得他亲自接见,还能「受益匪浅」,这分量,李诠比谁都清楚。
「卫国公他……身体可还好?」李诠问得谨慎。
「精神尚可,只是毕竟年事已高。」
他没有细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火劈啪作响。
李逸尘看著父亲,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这个年近五旬的男人,一生在官场谨慎求存,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如今儿子有了出息,他欣慰,却也更加小心翼翼。
「阿耶,」李逸尘开口。
「您有话要说?」
李诠抬起头,看著儿子清澈的眼睛,终于放下茶盏,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昨日,为父见了道玄。」
李逸尘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
「李长史说了什么?」
「他……」李诠斟酌著词句。
「他提及了一桩事,关于你的婚事。」
李逸尘微微一怔。
婚事?
他穿越而来这一年多,忙于生存,忙于筹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原身的记忆中,父母确实曾提过几次,但都因他在东宫地位不稳而暂时搁置。
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时机已到。
「李长史说,」李诠缓缓道,「房相前些日子找到了他。」
李逸尘眉头微蹙:「房相?」
「房相的意思,是想与咱们李氏丹阳房结一门亲。」
李逸尘沉默片刻。
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典型的世家做法。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李诠继续道:「他说,这是好事。房相是朝中柱石,若能结亲,对你,对家族,都是助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在这个时代,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
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他能拒绝吗?
或许可以。
以他如今的地位,若坚持不娶,父亲和族中长辈也不能强逼。
更重要的是――母亲。
李逸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
母亲为了他的婚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每次他回家,母亲总要旁敲侧击地问几句,眼中满是期盼。
她不懂朝堂上的算计,她只是希望儿子能成家立业,娶一房贤惠的媳妇,生几个孩子,过安稳的日子。
这一年来,李逸尘忙于宫中事务,回家次数寥寥。
每次见到母亲,她都欲又止,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继承了原身的身体,也继承了这份亲情。
孝道,在这个时代,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耶,」李逸尘缓缓开口,「阿娘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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