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金自点身上。
“金自点,你可真是建奴的一条好狗!”
金自点终于有了反应。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朱友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老臣...辅政三十年...问心无愧。”
“金自点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朕今日不想大开杀戒,但有一个前提。”
“从犯者,若能主动揭发其余同党,可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若是等到朕一个个指出来,那就别怪朕不给你们体面了。”
勤政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朱友俭也不着急,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殿角的沙漏在无声地流淌,一粒粒细沙从玻璃管的上端滑落,堆在下端的玻璃泡里。
终于,在南人党队列的中排,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抬起头。
他是礼曹正郎,崔明勋,金成植的直属下属。
“臣...臣愿揭发。”
朱友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崔明勋咽了口唾沫:“臣揭发兵曹参判朴正熙,接受倭商贿赂纹银八百两,替倭人绘制东莱府水师布防图!”
话音刚落,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猛地转过身,正是兵曹参判朴正熙,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
但他还没骂出口,崔明勋又开口了:“臣还揭发户曹参议姜永浩,挪用户部公款千两,用于贿赂守城将领,为倭开夜门!”
崔明勋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告密的勇气。
“还有工曹判书郑寿昌!他收受萨摩藩贿赂银二百两,将倭船伪装成渔船,停泊在釜山港外岛礁旁,躲避水师巡查!”
“还有全罗道观察使柳道源!他私自将官库中的军粮卖与倭商,每一石军粮收银一两,获利三千六百两!”
勤政殿里炸开了锅。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纷纷从队列中挣扎起身,有的想辩解,有的想逃跑,有的想反驳崔明勋。
但他们的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就被身后的锦衣卫按了回去。
“跪好。”
锦衣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们的肩膀上,将他们死死按在青石砖上。
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此刻脸贴着冰冷的砖面,屁股高高撅起,像极了待宰的猪。
有了崔明勋带头,仿佛有人扳动了一道隐秘的机关,殿中跪伏的人群里,开始响起第二个声音。
“臣...臣也愿揭发!”
这回开口的是庆尚道观察使府的长史金秀吉,一个从三品官,在朝堂上排不上太大的号,但他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那些真正掌握实权、此刻正拼命把头埋进地砖里的人物。
“臣揭发东莱府使安宗洙!安宗洙收受萨摩藩贿赂白银千两,黄金五十两!为倭国商船提供淡水、粮食补给!每次倭船进港,他都会提前通知倭商,让他们避开水师巡查时段!”
“臣揭发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东秀!李东秀以换防为名,将水师主力调离釜山海域,为倭船清出航道!每次调防,他都会提前三日收到倭商的‘撤防费’!”
“臣揭发庆尚右道兵马佥节制使宋秉吉!宋秉吉私下向倭商出售军弩二百副,箭矢三千支!每副弩售银八两,每支箭售银三分!累计收银七百余两!”
金秀吉的声音在勤政殿里回荡,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但这还没完。
金秀吉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第三个人开口了,第四个人开口了,第五个人开口了。
起初还带着迟疑和试探,目光躲闪,甚至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正殿上首的那个人。
可当第一个开口的人没有被当场拖出去砍头,而是被锦衣卫带到大殿内侧单独录供时,所有人的顾虑就像被戳破的猪尿泡,一下子泄了个干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