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渐渐对焦用了三息。她看见了木头房梁,看见了床头摇晃的烛火,看见了谢怀忱的下巴,满是胡茬,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耳后拉到喉结。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发不出声。
一股药香从她体内涌出来。
不是普通药味。是太乙神针的针药在经脉里乱窜,还魂引的反噬打乱了药力的运行轨迹,那股压制了三年的针药之气从丹田翻上来,顺着她的呼吸散出体外。
药香是淡金色的,肉眼能看见。
气雾从沈婉凝的口鼻间溢出,飘散开来,笼住了她的脸,也笼住了俯在床前的谢怀忱。
谢怀忱的身体僵了。
他的脑袋里炸开了。
不是痛,是那层从小到大糊在眼前的雾,那层让所有人的脸变成模糊色块的雾,在金色药气的冲刷下,剧烈翻滚起来。
雾裂了一道缝。
缝隙里漏出一只眼睛。
雾又裂开一道。
鼻梁轮廓。嘴唇形状。下巴边角。
谢怀忱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整条手臂抽搐着发抖。
雾在碎。接连不断往下掉,碎成粉末,从他的视野里消散。
十七年。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看清过任何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里全是一团肉色的模糊,五官混在一起,分不出眉眼口鼻。
他靠声音认人,靠步态认人,靠气味认人。
他从来不知道人脸是什么样的。
雾散了。
谢怀忱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过去的阻碍被猛的撕掉。
他看见了一张脸。
眉毛很是修长。
双眼很是明亮。
鼻梁挺直,下巴微尖,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
这是他此生看清的第一张脸。
“你……”
谢怀忱的声音哑的不成样。
他的手指抬起来,颤着,落在沈婉凝的脸颊上。指腹擦过她颧骨上的擦伤,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停在她的眉心。
“我能看清你了。”
“沈婉凝。”
“我看清你了。”
烛火跳了一下。
沈婉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脸盲。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认不出她的脸,只认她的声音和她身上的药味。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没掉下来。
嘴角往上弯了弯。
“谢大将军。”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我长的可还合你心意?”
谢怀忱没回答。
他俯下身。
左手撑在她耳侧,右手还贴在她的脸上。后背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渗,滴在她的衣襟上。
他吻下去。
嘴唇压上她的嘴唇。
带着血腥味,雨水味,和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铁锈味。
沈婉凝的手抬起来,手指插进他被雨水和血糊成一团的头发里。
窗外,雨停了。
乌云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月光照过来,照在窗棂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烛火灭了。
月光照进来。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壁上,映在那本沾着血的账册封面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