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窟的塌陷停在了第三天。
最后一块悬石卡在穹顶裂缝里,黑水退到膝盖以下,心室底部的旧药池吞掉了最后一批碎毒残渣。母蛊沉在水底,白金光微弱地一明一灭――不是挣扎,是呼吸,均匀的,慢的,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
沈婉凝从心室里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十万大山的瘴气没全散,可银月寨上空那层压了几十年的黄绿雾,薄了。风吹过来,能看见后头的山脊线。
"气在变。"火塘峒主鼻子抽了抽,"毒味淡了三成。"
沈婉凝没答话。她靠在谢怀忱肩上,脚步虚得站不稳。谢怀忱那条废了的胳膊绑着夹板吊在胸前,另一只手稳稳扣着她的腰。星澜趴在洛桑背上睡着了,小脸还白,可呼吸平顺,没再做噩梦。
"沈大人。"林青禾哑着嗓子跑出来,"十二峒首领……全到了。"
银月寨的祭台,三百年只跪过圣女一个。
今天跪了十二个。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缠着血布,没一个站着。
银峒老峒主额头结着黑痂,跪在最前,声音抖:"沈大人、谢大人、圣女殿下――老朽代十二峒请罪。大祭司说母蛊要醒、要人命喂、要圣女血养,他说什么我等信什么。不止因为他骗得好,更因为……我等自己也想信。信了就有长生蛊分,有不老药吃。"
"是贪念。"火塘峒主接话,"他挂饵,我们自己张嘴咬的。"
"罪认了。"沈婉凝按住发抖的膝盖,"可他死了不代表揭过。跟他一路、拿人命换蛊力的,名单我要。活的审,死的追。"
银峒老峒主举起竹简:"连夜查的,十九人,七死十二活,已绑在后寨。"
"公开审。"沈婉凝道,"让南疆百姓看着。峒主也好,祭司也好,杀了人就得偿。不是关起门自己罚,是让所有人看见――命是命,不分峒不分寨。"
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三百年,峒主犯事都是内部处置。可没人敢反对。
阿照从侧面走出来,白衣,腕上缠着护脉针带,银铃挂在腰间――不再是锁,是饰。
"我废了旧规。"她声音不高,四面都听得见,"从今往后,圣女不再献祭,不再用血养蛊,不再用命换平衡。"
"那母蛊谁管?"
"我管。"阿照托起银铃,"我们守的不是母蛊的命,是南疆所有人和蛊之间的平衡。医蛊共生,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圣女从今日起,是执令者,不是祭品。"
银铃在她掌心亮了一下,暖的白金光,照着底下跪着的人。
审判在第二天。广场挤了上千人,有些走了一夜山路,脚上泥还没干。
十二个被绑的人跪在台前,罪名刻在木牌上:供养邪蛊、杀人炼蛊、贩卖药人孤儿、害同族三十七命。
百姓里有人哭,有人骂,有小孩问娘那人为什么跪着。
沈婉凝没坐主位,让十二峒首领自己审――你们的人,你们审。只在量刑时说了一句:"人命不分贵贱。杀一个还一个。这是大邺的律法,也该是南疆的规矩。"
七人判死,五人终身禁蛊苦役。行刑时,广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南疆百姓头一回看见,峒主的人一样要为人命偿罪。
傍晚,沈婉凝立下第一条新圣约。没刻碑,炭笔写在白布上,挂在祭台正中:
"蛊可为药,不可为主。人命永在蛊命之上。"
十二峒首领跪请她受"蛊道神女"之称,百姓也跪了一片。
"起来。"她系紧绳结,转身,"我不是神女,我是医者。三百年了,你们供了多少神,死了多少人?记住这条规矩就够了,别记我。"
第三天,林青禾带医署女官到了。六个人,最小的才十六,背上药箱比半个人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