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秀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血雾里。
眼泪从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滑落。
她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村子另一头,陈老栓家的院子里。
手机铃声已经响了整整三分钟。
陈老栓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干枯的手指捏着老年机,一遍一遍地拨儿子陈虎的号码。
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的手在抖。
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虎的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赵刚的老娘坐在小马扎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王强的弟弟王猛蹲在院门口,隔几秒就往巷子那头看一眼。
每次看完,脸就更白一分。
“打不通还是打不通!”
陈老栓把手机往地上一摔,老年机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这三个狗日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赵刚的老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出事?出什么事?谁出事了?刚才刘翠花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是不是那个杀人犯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别自己吓自己!”
陈老栓吼了一嗓子,脸上的横肉直颤。
“刘翠花那个老不死的大惊小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她也说是人贩子,你信她?”
“可刚才狗剩家的媳妇不是在巷子里喊救命吗?”
王猛转过头,嘴唇哆嗦着。
“我听见了,听得真真的,她还喊了‘杀人了’。”
“她那是在喊刘翠花死了!”
陈老栓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刘翠花那个老东西死了活该!咱们跟那个杀人犯又没仇,他找咱们干什么?他找的是唐明,是张金山,是那个姓元的婊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接话。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他们自己都不信。
三年前陈虎、赵刚、王强回村,喝了酒在村口大槐树下吹牛。
说在城里帮明少收拾了一个不长眼的农民工。
说专门往裤裆踢,踢完了还踩了两脚。
说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叫得跟杀猪似的。
说后来去医院查,大夫说他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老栓拍着桌子说儿子有出息。
赵刚他娘说踢得好,不长眼的人就该往死里打。
王猛那时候才十五岁,也跟着喝了半碗酒,说等长大了也要跟哥一样去城里挣大钱。
那笔打人的钱,每家分了五万。
陈老栓拿那五万翻修了猪圈,赵刚他娘拿那五万给闺女置办了嫁妆,王猛拿那五万买了辆摩托车。
花得干干净净。
花得心安理得。
现在那个被他们打断腰的农民工杀回来了。
杀了唐明。
杀了张金山。
杀了赵德海。
杀了四十六个人。
他们现在说跟自己没关系。
谁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