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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一十二章假酒与真情

门锁咔的一声,开了。

管理员握着铁棍贴在墙边,仓门被推开,彪子叼着烟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向前和两名保卫。

“老陈,大半夜不睡觉,搁仓库里练棍法呢?”

管理员认出彪子,脸色变了,“我查库存。”

“查库存用不着把门从里头插上吧。”

彪子把烟头吐到地上,脚尖碾灭,“拿出来。”

“拿啥?”

“你兜里的东西。”

管理员往后退了一步,“我啥也没有。”

魏向前打开手电,光照到他棉袄胸口,那里鼓起一块。

“自已掏,省得彪哥帮你。”

管理员抿着嘴,从衣兜里摸出一沓收据,纸角沾着油渍。

魏向前翻了两张,“外汇收款单,谁让你藏的?”

“我捡的。”

“仓库地上能捡到港岛公司的收据?”

彪子拎起他的衣领,“老陈,别跟我练嘴皮子,我今天没吃晚饭,脾气不咋好。”

管理员被提得脚尖离地,“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放下。”魏向前拦住彪子,“先把人带去厂办。”

啤酒厂的厂区还留着春节前的红纸,风一吹,纸边拍在墙上,啪嗒啪嗒响。

李山河到厂时,天刚亮。

厂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工人,女工裹着头巾,男工把手插在袖筒里,见车停下,几个人迎了过来。

“李总,厂子真要卖地吗?”

“谁告诉你的?”

“原厂长说的,库存全坏了,机器也修不起,承包以后肯定关门。”

“原厂长在哪儿?”

“在仓库里,昨晚被你们的人带走了。”

李山河走到门前,“把仓库打开。”

厂长办公室里坐着十几个职工代表,桌上摆着一只空酒瓶,瓶身贴纸已经脱落大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站起来,“李总,咱们不怕苦,也能干活,您要是接了厂,能不能给大家一句实话?”

“你问。”

“库存还能不能卖?”

“先看。”

“机器呢?”

“先查。”

“工资呢?”

“按承包合同发,欠薪另算。”

女工咬了咬嘴唇,“那厂子会不会没了?”

李山河抬手指向门外,“厂门还在,设备还在,工人也在,谁说没了?”

有人小声嘀咕,“酒都坏光了。”

“坏酒能代表厂子?”

屋里没人接话。

李山河转身往仓库走,职工代表跟在后面,脚步声挤在一起。

库门打开,刺鼻的酸味冲出来,几个女工抬手捂住鼻子,地上积着一层发黑的酒液,木箱外壁长满霉斑。

魏向前拿着库存表,“账面六万箱,实际七万四千箱,入库日期对不上,抽检记录有三套。”

李山河蹲下,用手套捏起一只瓶子。

瓶盖锈了,酒液混着絮状沉淀,瓶底还粘着碎玻璃。

“开一箱。”

仓管员脸色发紧,“李总,这批酒不能喝。”

“所以才要开。”

彪子用工兵铲撬开木箱,里面的瓶子东倒西歪,标签印着啤酒厂的名字,封口却换过。

职工代表凑近看了看,“这不是咱们厂的瓶盖。”

“哪来的?”

“原料科说是外面进的。”

“谁签的单?”

仓管员低下头,“原厂长。”

李山河把瓶盖丢回箱里,“抽十瓶送检,再查灌装线。”

厂里的老工人把灌装车间打开,机器上落着厚灰,传送带边堆了几百只空瓶,瓶口沾着干掉的酒花。

陈守仁拿着记录本走来,“发酵罐还能用,冷却系统有两处漏点,灌装线换密封圈就能开。”

高桥打开电控柜,“电机没坏,接触器被人拆走了三只。”

彪子回头看向仓管员,“又是你们自已拆的?”

仓管员赶紧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东西挺多。”

李山河没有接话,沿着车间走到后面的库房。

几只铁桶堆在墙角,桶身贴着苏联伏特加的旧标签,旁边却放着国产食用酒精。

“谁买的?”

原料科长把头低下,“上一任厂长说是新配方。”

“配方呢?”

“在办公室。”

魏向前把文件拿来,纸上只有几行手写比例,没有签字,没有检验日期,下面盖着一个已经废止的公章。

李山河看向职工代表,“这批假酒卖出去多少?”

女工答道,“去年冬天卖了一部分,喝出问题的人找过来,厂里赔了钱,后来就没人敢买了。”

“赔了多少?”

“听说三十多万。”

魏向前翻开财务册,“账上只记了两万八。”

办公室里起了嗡声。

有人拍桌子,“这帮王八蛋,把厂子祸害成这样,还说是工人不肯干活。”

李山河把账册合上,“把仓库所有瓶子集中到空地,今天处理。”

一个年轻工人急忙拦住,“李总,这么多酒全砸了,厂里更没钱了。”

“卖出去会有人喝坏身体,留着也占仓库,拿它抵债更会把问题拖下去。”

“那厂子还咋办?”

“先把坏东西清干净。”

李山河走到厂区东侧,那里停着一台刚从农机厂调来的推土机,车身上还挂着红布条。

“彪子,会开吗?”

彪子拍了拍驾驶室,“这玩意儿比挎斗子好摆弄,给我半个钟头,我能把院墙推了。”

“别推院墙,推酒。”

工人们开始搬箱子。

一箱一箱假酒被送到空地,木板被撬开,瓶子堆成两座小山。

职工站在边上没人说话,几个女工低头抹眼睛,原料科长躲在后头,手里的账册被汗水浸透。

李山河爬上推土机踏板,彪子坐进驾驶室。

“二叔,真压啊?”

“压。”

“几万瓶呢,压坏了可就没了。”

“本来就该没。”

彪子推上档,发动机抖了几下,排气管喷出黑烟。

“欻!”

推土铲顶进第一堆木箱,玻璃瓶连着箱板一起碎开,酒液顺着水泥地往下水道流。

有人喊了一声,“别压了,那都是钱!”

李山河回头,“谁喊的?”

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往后缩,“我说库存能不能留点。”

“留给谁?”

“总得想办法卖。”

“你喝不喝?”

那人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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