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乾清宫。
朱载重盯着御案上两份奏疏,一份是户部《请裁宗禄、限皇庄疏》,一份是宗室联名《乞存祖制疏》。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凉了都没发觉。
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
“陛下,靖海王求见。
朱载重揉了揉太阳穴:
“让他进来。
苏惟瑾走进来,没行礼,只站在御案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如今已是青年皇帝了。
“师父,”
朱载重先开口,声音疲惫,
“今日朝上……你也看到了。
“臣看到了。
苏惟瑾平静道,
“宗室哭诉,是意料之中。
“那师父还要坚持?
“不是臣坚持,是事实如此。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御案上,
“陛下先看看这个。
朱载重翻开,只看了一页,手就抖了起来。
册子里记录的,是各地皇庄管事的罪证:
“保定府皇庄管事刘二,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王老汉一家三口,尸体扔进漳河。
“开封府皇庄管事钱贵,年收粮一万二千石,只上报三千石,余者私卖,得银八千两。
“济南府皇庄管事孙福,将十六岁少女强行纳为妾,其父告官,反被诬‘盗皇庄财物’,活活打死在牢中。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朱载重看得浑身发冷:
“这、这些都是真的?
“锦衣卫暗查三个月,人证物证俱全。
苏惟瑾淡淡道,
“陛下,皇庄本为皇室私产,可这些蛀虫,借皇庄之名行恶霸之实。
百姓不敢告,地方官不敢管――因为他们打着‘皇家’的旗号。
长此以往,民怨归于谁?
归于陛下,归于朱家。
他顿了顿:
“至于宗室……陛下再看这个。
又一本册子。
里面是各地宗室子弟的劣迹: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私设税卡、结交匪类……最离谱的是某个郡王,在封地私铸铜钱,被发现后竟说“本王缺钱花,铸点怎么了”。
朱载重气得把册子摔在地上:
“混账!
全是混账!
苏惟瑾弯腰捡起册子,轻声道:
“陛下,宗室中确有贤良,但更多的是躺在祖荫上混吃等死的蠹虫。
朝廷养他们,百姓恨他们――这是在给朱家积怨啊。
朱载重沉默良久,抬头时眼圈有些红:
“师父,你说的朕都懂。
可他们是朕的亲人……
真要裁他们的禄米,限他们的田产,朕、朕于心不忍。
“那就从皇庄先改。
苏惟瑾退了一步,
“宗禄改革可以缓行,但皇庄必须整顿。
那些作恶的管事,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皇庄田亩,除祭祀所需,其余或发卖充实国库,或分给佃户耕种纳粮――既能收民心,又能增税收。
他看着皇帝:
“陛下,您是天下人的君父,不能只顾着朱家这一姓。
江山稳了,朱家才能长远;江山乱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宗室。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朱载重听进去了。
他想起父皇嘉靖临终前的话:
“皇帝难当啊……要顾天下,就不能只顾家里。
“好。
他终于点头,
“皇庄先改。
师父,你拟个章程,要稳妥,别激起大变。
“臣遵旨。
三月初一,圣旨下发。
内容温和了许多:宗禄改革暂缓,但皇庄即刻整顿。
凡有恶迹的管事,一律严惩;皇庄田亩清查,除祭祀田外,部分发卖,部分分佃――佃户可分得三成田产,余者按章缴纳田租。
圣旨传到宫外,宗室府邸一片死寂。
郑王府,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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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捏着一份圣旨抄本,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苏惟瑾……”
他咬牙切齿,
“先动勋贵,再动宗室……下一步,是不是要动皇上了?
底下坐着几个郡王,个个脸色难看。
“世子,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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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是咱们的钱袋子,他说动就动?
做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是要查皇庄管事吗?
让他查。
不过……得按咱们的规矩查。
“世子的意思是……
“那些管事,哪个屁股干净?
一查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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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查案的人‘意外’死了,或者查到的证据‘意外’烧了……他苏惟瑾还能怎么查?
几个郡王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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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那边……不是有动静吗?
派人去‘帮帮忙’,让动静再大点。
最好把锦衣卫、虎贲营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苏惟瑾,你想改革?
我让你改不成。
三月初三,上巳节。
西山登仙台地宫,寅时。
陈大勇带着十个精锐弟兄,举着火把再次深入。
按苏惟瑾的吩咐,他们要在“地门开”的时辰下去探查。
地宫深处,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壁前,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校尉,你看!
一个士兵忽然指向石壁底部。
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只有一指宽,但深不见底。
从缝里,飘出缕缕白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陈大勇蹲下身,刚想凑近看,石壁上的西夏文符号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是符号自己在发光,幽蓝幽蓝的,像鬼火。
“退!
快退!
陈大勇嘶吼。
几乎同时,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十个弟兄连滚爬爬往外逃。
可跑到地宫入口时,走在最后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陈大勇回头,看见那士兵的脚踝被一只从石缝里伸出的……手抓住。
那不是人手。
是石手。
皇庄改革圣旨刚下,西山登仙台地宫便生异变!
陈大勇率队探查,遭遇石壁发光、地底轰鸣,更有石手从裂缝伸出伤人!
几乎同一时刻,前往保定府查办皇庄管事刘二的锦衣卫百户,在官道上遭遇“山贼”伏击,十二人全部殉职,查获的罪证文书被焚毁一空!
而更蹊跷的是,当夜成国公府别院突然起火,烧死了三名“西洋客人”――尸体焦黑难辨,但幸存仆役指认,其中一人袖中确有金雀花纹刺青!
陆松急报苏惟瑾:金雀花会的人死了,线索断了,但西山异象与皇庄查案受阻两件事,时间点太过巧合!
难道宗室与金雀花会早有勾结,一个要保皇庄,一个要开地宫,双方联手给苏惟瑾下套?
而西山深处正在苏醒的“巨物”,与嘉靖皇帝当年飞升的秘密,又究竟有何关联?
距离五月初的七星提前汇聚,只剩不到两个月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