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悲伤。
活了太多年,见了太多生死,早就习惯了告别。城头的剑修,从拿起剑的那天起,就该有埋骨此地的觉悟。
可终究还是会有点怅然。
一起喝了几百年酒的老伙计,说没就没了。
宗垣没接话。
这座长城撑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是一代又一代的剑修,用尸骨堆出来的。每死一个人,老大剑仙心里都记着,只是从来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宗垣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老大剑仙,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陈清都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说。”
“三个月前,十三之争的约定才刚定下。”宗垣皱着眉,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按规矩,盟约期间双方停兵,各自选人参战,胜负定了再说后续。这才过去多久,绯妃就带着人打过来了,还是王座亲自坐镇,这不太合规矩。”
他说着,目光沉了几分:“而且这次攻城的路数也怪。说是全力攻城吧,打了三天就退了,很多杀招都没往死里用。说是试探吧,又把王座都派出来了,代价不小。蛮荒那边,不至于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这也是整个剑气长城高层都纳闷的事。
十三之争是两边都认可的赌约,浩然天下由文庙牵头,蛮荒那边也是大祖点了头的,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撕毁盟约。
这次攻城,来得太蹊跷了。
陈清都又喝了一口酒。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关外极远处的天际,那里乌云沉沉,“跟妖族讲规矩,你是刚飞升,脑子还没转过来?”
宗垣苦笑了一下:“也不是讲规矩,就是觉得不合常理。真要撕毁盟约,也该等十三之争打完,找个由头再动手。这么急匆匆地打一场,又不往深里打,图什么?”
“图什么?”陈清都晃了晃酒壶,听着里面酒液晃动的声响,慢悠悠道,“图的就是看看我们的底。”
他抬起手,指了指城墙崩开的那几处缺口:“看看我们这几年,城头的防务补了多少,年轻一辈顶不顶用,还有看看我还能不能打。”
宗垣愣了一下:“试探老大剑仙您?”
在他看来,这根本没必要。
“不然你以为呢?”陈清都淡淡道,“我坐在这里一天,他们就一天睡不踏实。可他们又摸不准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是真的还能一剑斩王座,还是早就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撑着场面。”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正好,十三之争刚定,他们找个由头打一场,看看我出不出手。我出手了,他们就能估摸出我现在的斤两。我不出手,他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宗垣脸色微变:“那您刚才不出手,岂不是……”
岂不是让蛮荒那边觉得老大剑仙真的不行了?以后攻城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狠。
“出手做什么?”陈清都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为了一个绯妃,我就拔剑?那以后随便来个阿猫阿狗,我都要动手,我忙得过来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再说了,他们猜他们的,我守我的。猜我不行了,那就来试试。真敢冲上来,那就打。猜我行,不敢动,那我们还能多安稳几天。怎么算,都不亏。”
宗垣恍然,也是
“是我想浅了。”宗垣笑道。
陈清都摆了摆手,不在意这些。
他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壶身,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他缓缓道,“这次攻城,不像是蛮荒大祖的意思。绯妃是什么东西,排得上号的王座里最没脑子的之一,贪功冒进,做事从来不想后果。这次说不定是她自己偷跑出来的,想捡个便宜,立个功。”
“私自出兵?”宗垣皱眉,“蛮荒天下的规矩这么松吗?王座大妖可以擅自调动大军攻城?”
“规矩?”陈清都又笑了一声,“蛮荒天下的规矩从来都是拳头大的说了算。几个大妖意见也不统一,有的想打,有的想拖,有的想借着十三之争缓口气,有的巴不得现在就鱼死网破。毕竟现在蛮荒那边该睡的睡该躲的躲,老鼠洞那个直到现在都还不敢露头,只能用这种软磨硬泡的法子试试能不能啃下我们了。”
老鼠洞那个毫无疑问,说的正是初光。
不过陈清都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本身并没有真的这么想,毕竟别人不清楚,合道了剑气长城的他毫无疑问,感觉到那份大道压制重了很多。
宗垣沉默了。
他以前只管练剑、杀敌,很少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现在刚飞升,开始接触城头的防务,才发现守这座城,从来不是光靠剑快就行的。
人心妖心,比妖族的神通难对付多了。
“那十三之争……”宗垣迟疑了一下,问道,“还作数吗?”
要是蛮荒那边真的各有心思,十三之争说不定就是个笑话。
“作数。”陈清都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至少大部分大妖心里,是作数的。他们也需要时间,需要十三之争的结果,来定接下来的路。真要全面开战,他们也没准备好。这次绯妃闹这么一场,也就是小打小闹,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南方的天际,语气淡了几分:“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些明面上的攻城。是藏在后面的那些东西。”
宗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沉沉的暮霭和漫天的黄沙。
“老大剑仙是说……浩然天下那个读书人?”他压低了声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