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认真,毕竟陈清都确实守了这座城几千年,太累了。
他们这些后辈,总得快点长大,快点接过担子。不能永远躲在老大剑仙的身后。
陈清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快得让人抓不住。
宗垣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里安定得很。
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这是整座剑气长城所有剑修的共识。
夜色越来越浓了。
关内的灯火越来越密,城头的气死风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顺着墙垛排开,像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很慢,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城墙根下,有人唱起了乡谣,是北俱芦洲的调子,粗粝,沙哑,带着点想家的味道。唱着唱着,就有人跟着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混在一起,飘在风里,飘向关内的方向。
宗垣听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陈清都:“老大剑仙,您回屋歇着吧。防务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南城墙加了双倍的人手,玉璞境以上的剑仙轮流值守,不会有事的。”
陈清都没动。
他依旧坐在屋檐边,看着关外的黑夜。
“再坐会儿。”他轻声说,“有某个在当时名气很大,现在看来也不过只是光阴长河中溅起的一小朵水花的剑仙最喜欢坐在这看夜景,说剑气长城的星星比浩然天下的亮。”
宗垣心里一酸,他没再劝,也陪着站在那里,一起望着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的星空。
风又大了起来,茅草屋被吹得吱呀作响。
陈清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他个子很高,站在屋顶上像一杆插在城头的剑,挺拔笔直。
“行了,回去了。”他说,“你也去忙你的吧。明天估计还得折腾,城墙缺口要补,伤员要安置,有的忙。”
“是。”宗垣躬身应道。
然而下一刻,宗垣和陈清都几乎同时望向了城墙以南的地方,只不过陈清都反应明显更快一点。
陈清都见到此情此景,突然有了些许笑意,只不过属于皮笑肉不笑那种,罕见地扫视了一眼整座已经有些破败不堪的城墙,停下了回茅屋的脚步。
这场攻城战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和意料之外,意外到现实的伤亡程度其实比陈清都所估算的都要多出不少,泥菩萨都有火气,更何况是当年说打就打的陈清都?
他陈清都再怎么对那座天下失望,再怎么在此画地为牢枯坐万万年,也不是这些狗娘养的妖族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理由。
原因无他,是某个想要趁着大战之后偷偷捡漏,一边搜刮着场上遗留还没被清扫的法宝仙兵,一边看看能不能再多杀几个剑修换取战功的飞升境大妖。
好巧不巧的是,这个飞升境大妖正是最近这次绯妃坐镇的攻城战中参战的飞升境之一,同时也是在那名大剑仙赵擎不惜拼得本命飞剑破碎后对其出手镇杀的大妖。
又好巧不巧的是,宗垣和这位来自北俱芦洲的剑仙,关系良好。
陈清都嗤笑道:“冤家路窄啊,既然有不长眼的还和你宗垣关系不小,那么如果一剑做不掉他就别活着回来了。”
平常性子随和的宗垣此刻竟是罕见地没有接过老大剑仙的话茬,而是在这座原本剑气浓稠几乎凝为实质的城头上,进入飞升境以来毫无拘束地释放自己的全部剑意,不再刻意压制自身境,一举突破直接在飞升境后面加了个巅峰二字!
而城头上原本浓稠如墨的剑气,在宗垣完完全全倾泻出自己的剑气后,竟然仿佛有灵之物般自动退让,就好像天地都在为这个叫宗垣的剑修...让道!
剑气长城南侧,原本刚刚擒获一个元婴境剑修的那名飞升境大妖,刚要摘下他的人头随后再进行搜刮,本来极其擅长隐匿遁形的他此刻瞬间汗毛倒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名元婴境剑修丢出,立马用上了某种远古逃遁的秘法。
但是哪怕这份秘法是以牺牲他百年道行为代价,在远古逃遁的术法中足以排得上号,此刻却离奇般失效,原本近在咫尺的蛮荒天下此刻在那名飞升境大妖眼中急速“向前退去”,就好似自身如同鱼儿咬钩般被那根无形钓竿径直“扯”向剑气长城城头。
等到他感知全部恢复的时候,面前已经多出了一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剑修,脸色有些阴沉。
下一刻,那名白衣剑修轻轻握住了挂在腰间的佩剑,随后缓缓将其抽离出鞘,每多抽离一分,这名飞升境大妖感受到的大道压迫多重一分。
此刻这名飞升境大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逃跑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扭曲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他勤勤恳恳修道两千年,才堪堪跻身飞升境!
而眼前这个出世不到三百年的在他面前完全算得上稚童一样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能够这么强!
然而下一刻,他就再也没法拥有这些感觉了,原来是宗垣已经出剑。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默许了这名已经被自己种下心神的大妖行径的绯妃,瞬间脸色极其难看,以某种远古秘法近乎失声道:“宗垣,你敢!”
当然,绯妃并没有闲着,反而快速打出几道道诀,不是为了救下这名大妖性命,只是为了赶紧收回自己藏匿在其中的心神。
一旦这粒心神被对方拘押,绯妃不敢想这份后果!她道行折损是小事,到时候那边有能人异士借此推演出关于托月山的一些事情,她绯妃可担待不起!
所以下一刻,绯妃同时动用了自己本命神通中一记极其刁钻的水法,在付出某种代价的情况下可以做到哪怕相隔数万里也能即时抵达。
然而绯妃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有一个后手同时也在等着她。因为当她发动水法发现无果后,立马通过那粒心神看到那名大妖的视角。
而那名大妖,此刻却仿佛见到了鬼一般,不是因为见到的另一个人修为太高,相反他相较起来是境界最低的,只有仙人境,但他仿佛天生压胜这名大妖身上的魂魄心神之属。
是一名穿着灰袍的中年人,笑容和煦。
而绯妃那粒心神见到的最后一幕场景,就是在那名灰袍中年人的压阵下,已经跻身飞升境巅峰的宗垣同样祭出了自己那柄诡异莫测的本命飞剑的神通,就那么硬生生将整个大妖的头颅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割下。
与此同时蛮荒天下这名大妖所有留作后手的阴神和身外身,全部诡异破碎,快到让托月山那边都来不及做出应对。
而宗垣最后则是如同身边那个灰袍中年人般,扯出一个明明看起来和煦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笑道:
“你们蛮荒天下,还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