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晏瞳孔微缩。
南海毒龙他是知道的,当年闹得极大,连龙虎山都惊动了。没想到最后是死在这么一个人手里,还只是一刀的功夫。
“那飞升境的真龙呢?”
“飞升境的,也只是多费些时日。”于玄语气很笃定,“几百年前东海里那条白蛟,实打实的飞升境,掀翻了几百艘漕船,吃了上万人。陈清流追了它转战三万里,打了七天七夜,最后在入海口斩了它,抽了龙筋散给沿岸百姓,扒了龙鳞铸了镇水碑。从那以后,长江安稳了近两百年。”
凌玄晏默然。
这等战力,已经堪称骇人。飞升境蛟龙本就极难斩杀,皮糙肉厚,又能借水势遁逃,寻常飞升境修士都留不住。陈清流能追三万里斩之,实力深不可测。
甚至有传闻,他已经是传说中的十四境大修士了,还是名剑修。
“这次他在西边?”
“嗯。”于玄点头,“开春就往西去了,一路走一路斩。十二条孽蛟、三个贪赃枉法的河伯水君,全给斩了,势如破竹。那些跟水神勾结的宗门,派了好几波人截杀,连玉璞境的长老都出动了,结果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去多少死多少。现在已经围了青龙江的水神宫,那条土龙躲在宫里不敢出来,靠着江水大阵硬撑,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
“青龙江神……那可是文庙敕封的正神。”凌玄晏皱眉,“他说斩就斩?”
“没有文庙默许,他能这么顺?”于玄冷笑一声,“那条土龙早就烂透了。勾结七大宗门私设关卡,漕运抽三成税;豢养小妖吃生人炼内丹;还私改河道淹了三个县,就为了扩自己的水府。百姓告了多少次,都被它压下来了。文庙不是不想动,是不好亲自动。自己封的神,自己动手打自己的脸,也坏了山水秩序的规矩。”
凌玄晏瞬间了然,借刀杀人啊。
文庙借陈清流这把刀,斩掉那些烂掉的山水神o,既整饬了秩序,又不用自己担骂名。等斩完了,再出来收拾残局,重新敕封新神,顺理成章把水运权柄收回来。
“不止是青龙江。”于玄又补了一句,语气慢却重,“听消息说,他是要一路走下去,五湖四海,大江小河,但凡有劣迹的龙类、水神,一个都跑不了。说白了,就是要把浩然天下的水运,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凌玄晏心头一震。
梳理整个浩然天下的水运?
这手笔就太大了。
天下江河湖海何其多,龙类、水神、河伯成千上万,真要全部梳理一遍,等于把沿用了几千年的山水秩序,撕开一道大口子重造。
“动静这么大,就不怕乱了漕运?”他缓缓道,“真要是各地水神人人自危,联手起来堵河道,灵材粮草运不上去,耽误的可是边防大事。”
“乱不了。”于玄摆摆手,很笃定,“文庙早有布置。那些宗门敢乱动?真敢伸手,就是谋逆,正好一并清了。再说了,陈清流只斩有罪的,从不滥杀无辜。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那些干净的水神,巴不得他多斩几个蛀虫,好分了空缺的权柄。”
凌玄晏点点头,慢慢想通了关节。
这是一套连环手。先斩龙整饬水脉把天下漕运、商贸、税赋全都串起来。以前各洲各管各的,一盘散沙,真要跟蛮荒开战,连粮草军械都调度不灵。现在收拢权柄,理顺内部,分明就是在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
“难怪大师姐要来。”凌玄晏轻叹一声,“中土东部水运是她的根基。陈清流斩完西边,迟早要往东去。她是想提前探探底,也好早做打算。”
“她那个鼻子,比谁都灵。”于玄笑了笑,“放心,她心里有数。江潮宗底下那些水神,哪些干净哪些不干净,她比谁都清楚。真要是屁股不干净的,她不会硬保;干净的,陈清流也不会乱碰。真到了东边,最多是敲打敲打,伤不了江潮宗的根本。”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咱们三家同出一门,真要是有什么事,还能看着她吃亏?等明天见了面,你把话递过去,就说桃符山和羽化山,永远跟江潮宗站在一起。别的忙帮不上,真有人敢趁乱伸手,咱们师兄弟三个,也不是吃素的。”
凌玄晏端起酒碗:“有师兄这句话,就够了。”
“跟我客气什么。”于玄跟他重重一碰碗,“当年师父走的时候,特意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和大师姐。虽然她性子倔,不肯认我这个师弟,可在我心里,咱们三个永远是一门的师兄弟。”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仰头把酒喝干。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爬到了桃树顶,银辉洒下来,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风卷着桃叶打转,落在酒碗边,没人去拂。
不知不觉,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
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带着湿凉的水汽,吹散了不少酒意。
凌玄晏站起身,整了整青衫:“天快亮了,我先回客栈。红药她们还等着,下午还要去茶肆。”
“急什么。”于玄也跟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下午忙完了,晚上再过来。把大师姐也带上,咱们三个多少年没凑齐了。剩下那坛酒,今晚喝了它。”
“好。”凌玄晏点头,“我跟大师姐说。”
于玄送他到院门口,靠着门框摆了摆手:“去吧。跟红药那丫头说,别拘束,师家小子要是敢耍花样,就让她来找我,我替她做主。”
凌玄晏失笑:“师兄多虑了,红药不吃亏。”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进晨雾里。青衫背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于玄站在门口,望了很久,才转身回院。
石桌上杯盘狼藉,满地桃叶,东边的天光已经亮了,落在空酒碗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弯腰提起酒提子,给自己又斟了小半碗,端着碗走到老桃树下,抬头望了望满枝新叶。
当年师父栽这棵树的时候,他们三个还没酒坛高。如今树老成荫,人也各成一方山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