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茶香混着桃花气扑面而来。
点江春坐在靠窗的圈椅上,素月道袍料子薄,被窗外的风一吹,就贴着肩线漾开软弧。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横插一支素玉簪,没戴别的首饰,只腰间悬着那枚墨玉潮生佩,玉色沉润,刻着层层叠叠的水纹,偶尔动一下,就闪过细碎的灵光。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眉眼清艳,神色淡淡的,见了凌玄晏才微微化开一点,颔首算是见礼。
师晴蹈站在她身侧,石青锦袍绣着暗纹,手里捏着那把象牙骨折扇。见人进来,他立刻合上扇子,笑着上前拱手,步子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极好:“凌山主,温师妹,苏师妹。等你们有一会儿了,快坐。茶刚沏上,正是适口的温度。”
他笑得温文,眼神先在温红药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鬓边那朵干碧桃上,顿了顿。
温红药扯了扯嘴角,福了福身,声音平平的:“点江宗主,师公子。”
苏蘅跟着矮身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耳尖先红透了,小声嗫嚅:“见、见过宗主,见过公子。”说完就赶紧往温红药身后缩了缩。
“坐吧。”凌玄晏先拉开椅子坐下,青衫下摆扫过椅面,落得稳稳的。他随手拿起茶壶,先给点江春续了半盏,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似的,“宗主倒是早到了。”
“闲来无事,提前下来走走。”点江春端起茶盏,轻轻拂了拂茶沫,动作慢而雅,“桃溪渡的桃花,比当年好看些了。”
她说得轻,凌玄晏却顿了顿。
温红药和苏蘅挨着凌玄晏坐下。师晴蹈很有眼色,立刻拿起竹夹,夹了两块桃花糕放到她们面前的小碟子里,笑着道:“师妹尝尝,这家的桃花糕是用鲜桃汁和的面,不腻。我早上过来尝了一块,比江潮宗后厨做的清爽些。”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温和,看着你时,像把你全放在眼里,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温红药就是觉得不舒服,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儿哪儿都别扭。
她道了声谢,拿起银匙,慢慢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糕确实软糯,甜丝丝的,带着桃香,可她嚼着,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这茶是桃符山本地的雨前,窨了鲜桃花。”凌玄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缓,“比不得江潮宗的云雾茶清冽,不过倒也有几分山野意趣。”
点江春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倒是还记得我爱喝云雾茶。”
当年在符宗,她最不爱喝桃符山的花茶,嫌甜腻,总偷偷攒了月钱,托下山的师兄买东边云雾山的绿茶。凌玄晏年纪小,总跟在她身后跑,她就分他半杯,看着他皱着眉头喝下去,还嘴硬说“不难喝”。
凌玄晏笑了笑,没接话,只又给她添了点茶。
有些事情不必说透,毕竟都一把年纪了,各自守着一方山门,当年的少年意气早就沉在了岁月底下。
茶烟慢慢飘着,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溪水潺潺,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吆喝声。
还是点江春先开了口,话题落到了正事上:“西边的事,于玄跟你说了吧?”
“说了。”凌玄晏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很慢,“陈清流围了青龙江水神宫,估计就这两天破阵。”
“动作比我想的快。”点江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三个月前还在东宝瓶洲斩蛟,这就打到青龙江了。一路横推,连仙人境的截杀都拦不住他。”
她执掌江潮宗近两百年,跟江河里的神o打了一辈子交道,太清楚那些水君河伯的本事。玉璞境的水神,借了水势,连寻常仙人境都敢碰一碰。可在陈清流手里,竟连一剑都接不住。
“应运而生的人,自然有气运加持。”凌玄晏缓缓道,“何况他斩的都是有罪的,占着理。文庙又在后面压着阵,那些宗门敢怒不敢。”
点江春冷笑一声,指尖在潮生佩上轻轻摩挲:“有罪没罪,还不是一张嘴的事。当年青龙江神受封的时候,文庙的祭文写得比谁都好听,说什么‘镇水安民,功在千秋’。现在说人家贪墨,就成了恶龙了?”
她不是同情那条土龙,只是觉得世事凉薄。山水神o看着风光,实则就是文庙养的棋子,有用就捧着,没用就弃了。
这话也就跟凌玄晏说说,换了旁人,她半个字都不会漏。
凌玄晏沉默片刻,道:“烂了自然该清,这些年西部漕运被他们把持得有多厉害,你我都清楚。水运卡着脖子终究不行。”
这是大势,文庙要收拢权力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就容不得地方势力尾大不掉。斩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各洲的水脉、宗门、赋税,都会一点点收归文庙。谁挡路,谁就是下一条“恶龙”。
“道理我都懂。”点江春放下茶盏,瓷盏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我就是怕他斩到东部来。底下那些水神,跟江潮宗盘根错节多少年了。真要挨个儿清,伤筋动骨。”
她不是怕事。江潮宗能有今天的基业,不是靠讨好谁来的。可她是一宗之主,得为满门弟子着想。真跟陈清流对上,哪怕赢了,江潮宗也得元气大伤。
凌玄晏抬眼,看着她,语气很稳:“真要是干净的,他不会动。你提前约束底下人,该清的清一清,该断的断一断。于师兄那边我去说,真有什么事,桃符山和羽化山,不会看着江潮宗吃亏。”
话说得平实,却重。
三宗同出一门,打断骨头连着筋。当年师父仙逝前,拉着他们三个的手,说“要互相扶持”。这话他记到现在。
点江春看着他,看了几秒,眼底的冰化了点。
她别过头,望向窗外的溪水,声音轻了点:“多少年了,你还是这副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当年在宗门,也是这样。她闯了祸,于玄跟着起哄,最后都是最小的凌玄晏站出来,替他们扛责罚。师父总说“玄晏最稳,你们两个多学着点”。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觉得小师弟太闷,没意思。
现在想想,三个师兄弟里,最靠谱的,从来都是他。
凌玄晏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是应该的,师兄师姐,总要有个人兜底。
师晴蹈摇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温红药说话,语气轻松,像聊家常,却句句都在试探。
“温师妹是第一次来桃符山吧?”